顾衍之是在整理旧案卷的时候发现那个案子的。案卷放在裴仲远留给她的木匣最底层,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磨损,有些字迹模糊了。她本来不想看的,因为她已经不看案卷了。她现在是开饭馆的,不是断案的。但那天她闲着没事,把木匣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看。毛笔、砚台、镇纸、印章,还有那条绣着梅花的手帕。她把手帕放在一边,继续往下翻。最底层,压着这本案卷。案卷的封面上写着四个字——“永安七年,盐案。”盐案,大梁朝最大的贪腐案。永安七年,淮南盐商勾结官员,私吞盐税,涉案金额高达数百万两白银。当时的皇帝震怒,下令彻查。查了三年,查到最后,杀了很多人——盐商、官员、甚至几个皇亲国戚。案子结了,涉案人员都伏法了,被贪的银子追回来了。所有人都说,这是大梁朝有史以来最公正的案子。但顾衍之看着这本案卷,觉得不对劲。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就是不对劲。就像一道菜,食材都对,火候都对,调料都对,但吃起来就是不对。她合上案卷,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整个案子的来龙去脉过了一遍。永安七年,淮南盐商举报,说有人私吞盐税。皇帝派钦差去查,查了半年,查出了一串名单。名单上有三十几个人,从上到下,从官员到商人,从京城到地方。抓了,审了,判了,杀了。案子结了,没人喊冤,没人翻供,没人上访。太干净了,干净到不正常。
“师父。”顾衍之拿着案卷走到院子里。裴仲远正坐在枣树下晒太阳,闭着眼睛,像一只老猫。他听见她的声音,睁开眼睛,看见她手里的案卷,脸色变了。
“你找到了?”
“这是什么东西?”
“永安七年的盐案。你审过的。”
“我审过?”
“对。你是主审官。这个案子是你审的。”
顾衍之的手开始发抖。她审过这个案子?她怎么不记得了?她审了那么多案子,记不清每一个,但这个案子这么大,她不应该记不清。她闭上眼睛,努力回忆。永安七年,她二十岁,刚进提刑司不久。那时候她还是个新手,还在跟着裴仲远学习。她没有独立审案的资格,怎么可能当主审官?
“师父,你记错了吧?永安七年我才二十岁,刚进提刑司,怎么可能审这么大的案子?”
“你没审过?”
“没有。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裴仲远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愧疚,是恐惧。那种藏了很久、终于藏不住了、不得不面对的恐惧。
“衍之,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忘记这个案子吗?”
“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审过这个案子。审这个案子的人,不是你。”
“那是谁?”
“是沈鹤亭。”
顾衍之愣住了。“沈鹤亭?他那时候也是新手,他也没资格审这么大的案子。”
“他没资格。但他审了。因为有人让他审的。”
“谁?”
“李莲英。”
顾衍之的心跳漏了一拍。又是李莲英,那个太监总管,皇帝最信任的人。他让沈鹤亭审这个案子,然后把案卷放进她的木匣里,让她以为是自己审的。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师父,这个案子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
裴仲远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指着案卷上的一个名字。“这个人,叫王德发。淮南盐商,涉案金额最大,被判了斩立决。他死之前,说了一句话——‘我是冤枉的,真凶是赵光远。’”
赵光远。摄政王,赵光济的哥哥,卫青案的幕后黑手。他已经在二十年前死了,死在病床上,浑身长满了褥疮,臭得整个寝宫都待不住人。但他死之前,还在犯罪。私吞盐税,贪污数百万两白银,然后把罪名嫁祸给王德发和其他盐商。他杀了他们,然后自己拿了那些银子,买了兵,买了马,买了人心。他建了一座私人的金山,然后坐在金山上,看着大梁朝的百姓饿死、冻死、病死。他不在乎,因为他是摄政王,没有人能动他。
“师父,你知道这些,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我不敢。赵光远虽然死了,他留下的人还在。李莲英就是其中之一。他是赵光远的人,一直跟着赵光远,从生到死,从死到生。赵光远死了以后,他跟着皇帝了。但他心里还是赵光远的人,因为他欠赵光远的命。”
“他欠赵光远什么?”
“赵光远救过他的命。永安三年,李莲英被人陷害,要被处死。赵光远救了他,把他留在身边,提拔他,培养他,把他变成了太监总管。李莲英欠赵光远一条命,他要用一辈子来还。”
顾衍之闭上眼睛。她想起李莲英说的那些话——“你是大梁朝最亮的一道光。”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恶意,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她从未见过的东西。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相信,是赎罪。他在替赵光远赎罪。他把她从死亡中救回来,不是因为他相信她,是因为他欠赵光远的。赵光远杀了那么多人,毁了那么多家庭,贪了那么多银子。他欠大梁朝的,还不起。所以李莲英替他还在她身上。他救了她,守护了她,看着她长大,等着她自己发现真相。
“师父,王德发的案子,后来翻了吗?”
“没有。没有人敢翻。因为翻这个案子,就是翻赵光远的案。赵光远的案翻了,皇帝的案也要翻。因为皇帝是赵光远扶上位的,没有赵光远,就没有今天的皇帝。”
顾衍之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想起王德发临死前说的那句话——“我是冤枉的,真凶是赵光远。”他喊了,但没有人听见。因为听见的人都死了,或者装作没听见。她是唯一一个听见了还活着的人,因为她死过一次了,不怕再死一次。
“师父,我要翻这个案子。”
“你翻不了。”
“为什么?”
“因为这个案子的卷宗不全。关键的证据被销毁了,证人都死了,唯一的线索就是王德发临死前说的那句话。一句话,翻不了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