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被押往京城的那天,顾衍之去送他。他站在囚车里,戴着枷锁,头发散乱,脸色灰白。他看见顾衍之,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赵铁柱。”
他抬起头。
“你恨我吗?”
“不恨。”
“为什么?”
“因为你只是做了你该做的事。审案,判案,断案。你没有错。”
“我错了。”
“你没有。是我藏得太深了。你审不了我,不是你的错,是我太狡猾了。你审了那么多案子,判了那么多人,错了一次。这一次,不是你审错了,是我骗了你。”
顾衍之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伸出手,握住了囚车的栏杆。赵铁柱看着她的手,看了很久。
“顾姑娘,你是个好人。大梁朝需要你这样的好人。”
“我不是好人。我是一个断案的人。断案的人不能是好人,也不能是坏人。断案的人要公正,公正比好坏重要。”
赵铁柱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公正比好坏重要。我以前不懂,现在懂了。晚了。”
囚车走了。赵铁柱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官道的尽头。顾衍之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衍之。”卫峥站在她身后。
“嗯。”
“你哭了吗?”
“没有。”
“骗人。”
“……对,骗人。我哭了。”
“为什么哭?”
“因为我又审了一个案子。审完了,人走了,我心里空空的。”
“空空的?不是应该满满的吗?”
“审案的时候是满满的。审完了就空了。因为案子的主人走了,带走了案子的重量。留下的,是我自己的重量。”
卫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擦去了她脸上的泪。
“衍之。”
“嗯。”
“你不是一个人。案子的重量,我帮你扛。”
顾衍之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阳光照亮的侧脸,忽然笑了。“你怎么扛?你又不会审案。”
“我不会审案,但我会劈柴。你审案,我劈柴。你审累了,我劈柴给你看。劈柴不用动脑子,看着看着就不累了。”
顾衍之笑了。她靠在他肩膀上,看着远处的官道。官道上空空荡荡的,没有人,没有车,没有囚车。赵铁柱走了,案子结了,李秀莲清白了。她错了,但她改了。改了就好,改了就有救。
回到食肆的时候,顾衍之写了一封信。写给李秀莲的儿子,告诉他——你娘是清白的,真凶抓到了,案子翻了。你可以来接她回家了。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想很久。她不是在写信,她是在赎罪。不是替自己赎罪,是替大梁律赎罪。大梁律判了她死刑,大梁律错了。现在大梁律改过来了,她替大梁律写这封信,告诉那个失去了母亲的儿子——对不起,我们错了。
她写完信,折好,装进信封。信封上写着收信人的名字——“李大山”。李大山,李秀莲的儿子。二十年前他只有十岁,现在他三十岁了。他上访了二十年,跪了二十年,磕了二十年头。他没有放弃,因为他知道他娘是清白的。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卫峥。”
卫峥从院子里走进来。
“帮我把这封信寄出去。”
“寄给谁?”
“李大山。”
“李大山是谁?”
“一个等了二十年的人。”
卫峥接过信,看了看信封上的名字,点了点头。
“好。”
他转身走了。顾衍之站在灶台前,看着灶膛里的火。火烧得很旺,把整个厨房照得亮堂堂的。她想起二十年前,她在公堂上审李秀莲案。李秀莲跪在她面前,哭着喊“大人,我是冤枉的”。她没有信她,因为证据太充分了。她判了她死刑,她死了。她死了以后,顾衍之没有想过她,因为她审的案子太多了,多到记不住每一个人的名字。但李秀莲的名字她记住了,因为那封信。不是密谋信,是王富贵藏在房梁上的那封。那封信让她知道,她错了。错了一次,但这一次,改过来了。
“衍之。”卫峥回来了。
“寄出去了?”
“寄出去了。三天就能到。”
顾衍之点了点头,靠在灶台边,看着灶膛里的火。火烧得很旺,火苗在灶膛里跳跃,像一群在跳舞的孩子。她看着那些孩子,忽然笑了。
“卫峥。”
“嗯。”
“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不知道。”
“我希望李秀莲去了一个好地方。没有冤屈,没有眼泪,没有刑场。她在那里等她儿子。她等了二十年了,该团圆了。”
卫峥走到她面前,握住了她的手。“她会等到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帮了她。你帮了她,她就能等到。”
顾衍之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靠在卫峥的肩膀上,看着灶膛里的火。火还在烧,舞还在跳。那群孩子永远不会累,因为他们的世界只有这方寸之地,这束光。光在,他们就跳。光灭了,他们就停。光再亮起来,他们再跳。跳到灶膛烧坏了,跳到砖裂了,跳到火灭了。他们还在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