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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旧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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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去春来,如故食肆的生意依旧红火。顾衍之每天炒菜、切菜、洗碗、扫地,日子过得平淡又充实。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前世那些事了。不是忘了,是不想了。想也没用,过去的事回不来,回来的是人不是事。但有一天,一个人来找她了。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头发花白,面容清瘦,背微微佝偻。他站在食肆门口,仰头看着那块“如故食肆”的招牌,看了很久。顾衍之从厨房里走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是?”

“你是顾衍之?”

“我是。”

“我叫陈明远。从京城来的。”

顾衍之的心跳快了一拍。陈明远,这个名字她前世听过——刑部左侍郎,正三品,主管天下刑狱。她是提刑官的时候,他是她的顶头上司。她死后,他被调离了刑部,外放到岭南。现在他回来了,站在她的食肆门口,一脸风霜,满身疲惫。

“陈大人,请进。”

陈明远走进来,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顾衍之端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下来。

“陈大人,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喝茶吧?”

“不是。”陈明远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我是来送信的。”

顾衍之拿起信,拆开。信纸很薄,字迹潦草,像是一笔写成,没有停顿,没有修改。她认出这笔迹——沈鹤亭的。

“顾衍之,我查到了一个案子。永安十三年的,你审过的。一个叫李秀莲的女人,杀了她丈夫,被判了斩立决。你审的时候,她一直在喊冤,说她没有杀人。你没有信她,因为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她。你判了她死刑,她死了。她死了以后,她的儿子一直在上访,说他娘是被冤枉的。没有人理他,因为案子是你审的,你是大梁最厉害的提刑官,你不会错。但我查到了新的证据——李秀莲的丈夫不是她杀的,是另一个人杀的。那个人还活着,就在清河县。顾衍之,你错了一次。现在,改过来。”

顾衍之的手开始发抖。李秀莲,这个名字她记得。永安十三年,她审了一桩杀夫案。死者是清河县的一个布商,叫王富贵。他被发现死在自己家里,头部被钝器击打致死。现场没有目击者,没有指纹,没有血迹,只有一把带血的锤子和一封信。信是李秀莲写的,内容是她和情人密谋杀夫的详细计划。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她,她在公堂上喊冤,喊得撕心裂肺。但顾衍之没有信她,因为证据太充分了,充分到没有任何疑点。她判了李秀莲斩立决,李秀莲死了。她死了以后,她的儿子一直在上访,从清河县到京城,从京城到刑部,从刑部到提刑司。他见了无数人,跪了无数次,磕了无数个头。没有人理他,因为案子是顾衍之审的。顾衍之不会错,她是大梁最厉害的提刑官。她不会错。

但这次,她错了。

“陈大人,那个新证据是什么?”

“是那封信。”陈明远从袖子里取出另一封信,放在桌上,“这封信,是李秀莲的丈夫王富贵写的。他写这封信的时候,还活着。信里说,他的妻子李秀莲没有情人,那封密谋信是别人伪造的。他不知道是谁,但他知道有人在害他。他写这封信,是为了以防万一。他把它藏在了房梁上,没有人发现。直到去年,他家老房子翻修,工匠在房梁上发现了这封信。信纸已经泛黄了,但字迹还能看清楚。”

顾衍之拿起那封信,展开。信纸已经泛黄了,边角磨损,有些字迹模糊了。但她能看清大概内容——“吾妻秀莲,贤良淑德,从未有逾矩之举。那封密谋信系伪造,吾不知何人所为,但吾知有人在害吾。若吾有不测,请将此信交于官府,还吾妻清白。”

顾衍之的眼泪掉了下来。她错了,真的错了。她审了那么多案子,判了那么多人,以为自己是公正的、无私的、不会错的。但她错了,错得离谱。她杀了一个无辜的女人,让一个孩子失去了母亲,让一个家庭支离破碎。她错了,错了就是错了。不管什么理由,不管什么原因,错了就要认,认了就要改。

“陈大人,那个真凶是谁?”

“他叫赵铁柱,是王富贵的生意伙伴。王富贵欠他钱,还不起,他就杀了王富贵,伪造了那封密谋信,把罪名嫁祸给了李秀莲。他做得天衣无缝,骗过了所有人,包括你。”

“他现在在哪里?”

“在清河县。开了一家布庄,就在东街。”

顾衍之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卫峥。他正在劈柴,斧头一起一落,木头应声而裂。

“卫峥。”

他停下来,看着她。

“陪我去一个地方。”

卫峥放下斧头,走到她面前。“去哪里?”

“东街。赵铁柱的布庄。”

赵铁柱的布庄在东街的尽头,离如故食肆不远。顾衍之站在布庄门口,看着那块“赵家布庄”的招牌。招牌很新,漆色鲜亮,字迹工整。她前世来过这里吗?不记得了。她审李秀莲案的时候,来过清河县,但她不记得有没有来过这家布庄。也许来过,也许没有。她记不清了。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今天来了,带着真相来了。

赵铁柱正在柜台后面算账。五十多岁,胖乎乎的,脸上挂着笑,看起来像一个和和气气的生意人。他看见顾衍之和卫峥走进来,抬起头,笑得更开了。

“客官,买布?”

“不买。找人。”

“找谁?”

“找你。”

赵铁柱的笑容僵了一下。“找我?什么事?”

顾衍之从袖子里取出那封信,放在柜台上。“这封信,你认识吗?”

赵铁柱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不是苍白,是铁青。他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恐惧、愤怒、绝望。他认出了这封信,因为他见过。二十年前,他把它藏在了王富贵的房梁上。他以为永远不会有人发现,但现在它出现了,在一个他没想到的人手里。

“你是谁?”

“我叫顾衍之。二十年前,审李秀莲案的人。”

赵铁柱的腿软了。他扶着柜台,慢慢滑坐到地上。

“你……你是顾衍之?”

“是。”

“你不是死了吗?”

“没死透。”

赵铁柱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火,有二十年前他在公堂上见过的那团火。那时候她是高高在上的提刑官,他是站在人群中看热闹的布商。他看着她审案,看着她判案,看着她把李秀莲送上了刑台。他心里得意,因为他赢了。他杀了一个人,嫁祸给另一个人,骗过了所有人,包括大梁最厉害的提刑官。他赢了,赢了二十年。今天他输了。

“你杀了我吧。”赵铁柱说。

“我不杀人。我只断案。”

“那你想怎样?”

“带你去刑部,把二十年前的真相说出来。李秀莲是被冤枉的,你是真凶。你认罪,她翻案。你不认,我审到你认。”

赵铁柱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到眼泪都出来了。

“顾衍之,你以为你审得了我?你二十年前都审不了我,现在你一个开饭馆的,你能审得了我?”

“二十年前审不了你,是因为你藏得太深。现在你藏不住了,因为你露了一个破绽。”

“什么破绽?”

“那封信。你伪造的那封密谋信,用的是你布庄里的纸。那种纸叫‘云纹宣’,是你从南方进的货,整个清河县只有你一家有。二十年前我不知道,因为我不知道你进过这种纸。现在我知道了,因为你的布庄还在,你的纸还在,你的账本还在。账本上记着,永安十三年,你进了五十刀云纹宣。用了四十九刀,还剩一刀。那一刀在哪里?”

赵铁柱的脸色彻底白了。他知道自己输了,输得彻头彻尾。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藏了二十年,藏得天衣无缝。但他藏不住那刀纸,因为纸是他进货的,账本是他记的,布庄是他开的。他的一切都在这里,在这个小小的县城里,在这间小小的布庄里,在这本厚厚的账本里。他跑不掉了。

“我认罪。”赵铁柱低下头,“李秀莲是我杀的,王富贵是我杀的,那封密谋信是我伪造的。我认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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