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早。顾衍之是被冻醒的。被子太薄了,盖在身上像一层纸,风一吹就透了。她缩成一团,把被子裹得紧紧的,但还是冷。冷到骨头缝里,冷到她想起了前世在刑部值房里度过的那些冬夜。那时候也冷,但她不怕。那时候她年轻,身体好,扛得住。现在她也不老,但身体不如从前了。不是老了,是累了。开了两年食肆,每天站好几个时辰,炒菜、切菜、洗碗、扫地。她的腰疼,膝盖疼,手腕也疼。她不说,怕卫峥担心。但卫峥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衍之。”卫峥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床边,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他又摸了摸她的手,凉的。
“你冷?”
“不冷。”
“骗人。你的手是凉的。”
“手凉不代表人冷。”
“人冷是从手开始的。手凉了,人就冷了。”
顾衍之笑了。“你什么时候变成大夫了?”
“不是大夫。是你教我的。你以前说过,‘人冷从手脚开始,手脚暖了,人就暖了’。我记住了。”
卫峥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搓了搓。他的手很大,很粗糙,很暖。搓了几下,她的手就暖了。他又把她的脚从被子里拉出来,搓了搓。脚比手还凉,像两块冰。他搓了很久,搓到她的脚不凉了,才放开。
“好了。不凉了。”
“你的手不酸?”
“不酸。搓个脚怎么会酸?”
“你搓了很久了。”
“多久?”
“一炷香了。”
卫峥愣了一下。他觉得自己才搓了几下,怎么一炷香就过去了?时间过得真快,快到他来不及反应。去年的冬天,他还在清水村,一个人睡在冷炕上,盖着一床薄被子,冻得睡不着。那时候他也冷,但没有人为他搓手搓脚。他只能自己搓,搓几下就放弃了,因为手酸。现在他的手不酸了,不是因为搓脚不累,是因为有人值得他累。
“卫峥。”
“嗯。”
“以后冬天,你都给我搓手搓脚。”
“好。”
“夏天呢?”
“夏天给你扇扇子。”
“春天呢?”
“春天给你做饭。”
“秋天呢?”
“秋天给你摘枣。”
顾衍之笑了。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暖,她的手也是。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像两块被火烤过的石头,靠在一起就不凉了。
大雪下了三天三夜。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雪,门都推不开了。卫峥从窗户翻出去,拿了一把铁锹,铲雪。铲了半天,才铲出一条从门口到街上的小路。赵寡妇来不了,被困在清水村了。裴仲远出不了屋,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雪发呆。小虎在村里和邻居家的孩子打雪仗,玩得不亦乐乎。食肆关门了,没有客人。顾衍之难得清闲一天,坐在灶台前,看着灶膛里的火发呆。
“师父。”
“嗯。”
“你小时候玩过雪吗?”
“玩过。”
“堆过雪人吗?”
“堆过。”
“和谁?”
“和我爹。”
“你爹喜欢你堆的雪人吗?”
“喜欢。他说‘仲远,你堆的雪人比你好看’。”
“为什么比他好看?”
“因为雪人不会犯错。人会。”
顾衍之沉默了。她想起裴仲远犯过的那些错——伪造密信、放火烧库、害死无辜。他犯了很多错,大到无法原谅。但她原谅了他,不是因为他值得原谅,是因为她不想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了,她要把力气留着做菜。
“师父,雪人不会犯错,但雪人会化。化了就没了。人会犯错,但人会改。改了就有了。”
裴仲远看着她,眼眶红了。“衍之,你长大了。”
“你说过了。”
“再说一遍。因为你真的长大了。”
顾衍之笑了,靠在他肩膀上,看着窗外的雪。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中撒盐。但她觉得那不是盐,是糖。甜的。
雪停了以后,顾衍之在院子里堆了一个雪人。不是她一个人堆的,是卫峥帮她堆的。她负责滚雪球,他负责垒。两个人忙了一个下午,堆了一个比人还高的雪人。雪人很丑,歪歪扭扭的,眼睛一个大一个小,鼻子是一根胡萝卜,嘴巴是一串红枣。
“好看吗?”顾衍之问。
“不好看。”
“那你为什么还要堆?”
“因为你想堆。”
顾衍之笑了,从屋里拿了一条旧围巾,围在雪人脖子上。围巾是大红色的,很艳,衬着白雪,好看得很。
“现在好看了。”
“还是不好看。”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扫兴?”
“我说实话。”
“实话不好听。”
“但实话有用。”
顾衍之看着他,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不像在开玩笑的脸,忽然笑了。“卫峥,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说实话。最大的缺点也是说实话。”
“为什么?”
“因为实话有时候让人高兴,有时候让人不高兴。你不管人家高不高兴,你只管说实话。”
“那你高不高兴?”
“高兴。你说的实话,我都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