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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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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你劈柴。”

“好。”

“我炒菜。”

“好。”

“赵婶洗碗。”

“……她还在清水村。”

“明天去接她。”

“好。”

“小虎跑腿。”

“好。”

“每天只接五桌客人。”

“好。”

“每桌三两银子。”

“好。”

“不给你打折。”

“……好。”

顾衍之转过身,看着卫峥。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他站在门口,背上还背着竹篓,腰间还别着菜刀,竹篓外面还挂着斧头,手里还提着那盏丑灯笼。丑灯笼里的烛火跳动着,映在他眼睛里,像两颗小小的、温暖的星星。

“卫峥。”

“嗯。”

“你说‘好’的样子,很好看。”

卫峥的耳朵红了。他把灯笼挂在墙上,把竹篓放在墙角,把菜刀放在灶台上,把斧头靠在门边。然后他走到灶台前,蹲下来,开始生火。干草塞进灶膛,火折子打了几下,火星溅在干草上,慢慢地燃起来。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也照亮了整个厨房。

顾衍之靠着灶台,看着他生火。火光在她脸上跳动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忽明忽暗。她忽然想起在清水村的第一个夜晚,她也是这样坐在灶台前,看着灶膛里的火。那时候她是一个人,身边只有一盏刚做好的丑灯笼。现在她身边多了一个人——一个会生火、会劈柴、会做灯笼、会包扎伤口、会说“好”的男人。这个男人不会说甜言蜜语,不会送花,不会写情诗。但他会在她睡着以后把被子盖在她脚上,会在她崴脚以后背着她走十几里路,会在她说“回去开食肆”的时候说“好”。这些“好”加起来,比一万句“我爱你”都重。

“卫峥。”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卫峥的手顿了一下,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因为你对我好。”

“我对你好吗?我告了你,让你挨了二十大板,让你赔了五两银子。”

“你帮我包扎伤口。你给我留了一碗芋儿鸡。你教我画画。你帮我查案。你带我来京城。你告诉我爷爷死了。你说你做我的家人。”

他停了一下,灶膛里的火映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有火。

“这些都是好。我活了二十五年,没有人对我做过这些。”

顾衍之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今天哭了很多次,哭到眼睛疼,哭到鼻子堵,哭到嗓子哑,但她停不下来。因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里一扇又一扇的门。那些门后面关着的东西——心疼、愧疚、感动、欢喜、想抱他、想亲他、想对他说“你值得”——全部涌了出来,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粗糙,布满茧子和伤疤,但他的手很暖,暖到像灶膛里的火。“卫峥,以后每天我都会对你好。做早饭给你吃,做午饭给你吃,做晚饭给你吃。你劈柴我给你倒水,你打猎我给你缝衣裳,你难过我陪你坐着。你活到八十岁,我就对你好到八十岁。你活到一百岁,我就对你好到一百岁。你活多久,我就对你好多久。”

卫峥看着她,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的笑容,看着她眼睛里那团被压在灰烬下面的火终于烧出来了。他伸出手,用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他的手很粗糙,擦在她脸上像砂纸一样,但她没有躲,她把脸贴在他的掌心里,闭上了眼睛。

“好。”

第二天清晨,如故食肆重新开张。没有鞭炮,没有锣鼓,没有花篮。只有灶膛里的火,锅里的油,案板上的菜。顾衍之单脚站在灶台前,一只脚缠着白布条,踩在凳子上。她在做芋儿鸡——鸡块下锅,翻炒,加调料,加水,盖锅盖。每一个动作都和以前一样,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味从厨房飘出去,飘到了街上。

第一个来的是周明远。他穿着便服,手里提着一壶酒,站在门口,看着“如故食肆”四个字笑了。

“顾姑娘,听说你回来了。我带了酒,庆祝你大难不死。”

顾衍之从厨房探出头来。“周大人,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整个清河县都知道了。”周明远走进来,把酒放在桌上,“昨天晚上有人看见一个男的背着一个女的翻城墙进来的。清河县就这么大,藏不住秘密。”

顾衍之笑了。“那周大人是来吃饭的,还是来打听秘密的?”

“都来。”周明远坐下来,“先吃饭,再打听。你先把芋儿鸡端上来。”

第二个来的是赵寡妇。她抱着小虎,从清水村走了十五里路赶来的。一进门就哭了,哭得稀里哗啦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小虎从她怀里挣出来,跑到厨房门口,探着脑袋往里看。

“顾姨!你回来了!我想你了!”

顾衍之蹲下来,摸了摸小虎的头。“小虎,想不想吃芋儿鸡?”

“想!”

“那你去帮顾姨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街上喊一声——‘如故食肆开张了,今天的芋儿鸡免费’。”

小虎撒腿就跑出去了。片刻后,街上传来他奶声奶气的喊声——“如故食肆开张了!今天的芋儿鸡免费!”声音传得很远很远,传遍了整条东街,传到了南城,传到了北城。这声音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荡到了县衙,荡到了学堂,荡到了每一个曾经吃过如故食肆的客人的耳朵里。他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鱼群洄游,像候鸟归巢。

食肆门口排起了长队。刘村长来了,李大娘来了,张屠户的妻子来了,陈寡妇来了,那些曾经在清水村吃过顾衍之做的菜的、在县城吃过顾衍之做的菜的、从别人嘴里听说过顾衍之做的菜的人,全都来了。他们不是为了免费的芋儿鸡来的,是为了看她——看这个从清水村走出去、去了一趟京城、又活着回来的姑娘,看她有没有瘦,看她有没有伤,看她还是不是以前那个笑眯眯的、做菜好吃得让人想哭的顾小满。她还是。她站在灶台前,单着脚,围着围裙,拿着锅铲,翻炒着锅里的菜,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她看见每一个人都会笑,都会说“来了?坐,菜马上好”。

卫峥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一起一落,木头应声而裂。他的动作和以前一样,干脆利落,但今天他的嘴角微微翘着——不明显,但仔细看能看出来。他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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