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五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三五小说网 > 窈窕如她 > 第20章 归途

第20章 归途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天亮了。京城从雾气中浮出来,像一幅被水浸湿了又晾干的画,所有的颜色都褪了一层,灰蒙蒙的,不太真实。顾衍之坐在床上,脚被卫峥用干净的布条缠了好几圈,缠得像两个白色的粽子。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卫峥蹲在床边,手里还握着剩下的布条。

“笑你包扎伤口的手法和劈柴一样。”顾衍之动了动脚趾头,布条缠得太紧了,勒得脚趾头都张不开,“你劈柴的时候也是这样,恨不得把每一块木头都捆死。”

卫峥沉默了,把布条拆开,重新缠。这次松了一些,但还是紧。他这辈子只会两种力度——劈柴的力度和握弓的力度,没有第三种。他不知道该用多大的力气去包扎一个人的脚,不知道该用多大的力气去握住一个人的手,不知道该用多大的力气去爱一个人。他只知道不能太轻,轻了会松,松了会掉,掉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所以他用力,用尽全力,哪怕勒疼了她,也不能让她掉了。

“好了。”他把布条系好,站起来,退后两步,看着自己的作品。还是很丑,但比刚才好了一点。至少她的脚趾头能动了。

“卫峥,我们回清水村吧。”顾衍之说。

卫峥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赵光济的事,交给裴仲远和周明远。卫青案的事,交给沈鹤亭和赵明诚。京城的事,交给京城的人。我们回清水村,开我们的食肆,做我们的菜,过我们的日子。”

卫峥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脸上有伤,眼睛红肿,嘴唇干裂,头发乱成一团。但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团火——不是那种烧得很旺的、噼里啪啦的火,是那种被压在灰烬下面的、闷烧了很久的、只要拨开灰就能重新燃起来的火。这团火在清水村燃起来过,在清河县燃起来过,在京城被风吹得摇摇欲坠,但它没有灭。她要把这团火带回清水村,重新烧旺。

“好。”卫峥说。

他转身开始收拾东西。竹篓、菜刀、斧头、那盏丑灯笼,全部塞进去。塞不下的就抱在怀里。他把顾衍之从床上扶起来,让她单脚站着,把竹篓背在自己背上,把菜刀别在腰间,把斧头挂在竹篓外面,把那盏灯笼举在她面前。

“走吧。”

顾衍之看着他那副样子——背上背着竹篓,腰间别着菜刀,竹篓外面挂着斧头,手里举着灯笼,像一个逃荒的难民,又像一个要出征的将军。她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它们从她的眼眶里滑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卫峥的手背上。

“卫峥。”

“嗯。”

“你背我。”

卫峥把灯笼递给她,在她面前蹲下来。她趴上去,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后颈窝里。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暖暖的,像冬天里的炭火。

“走吧。”

卫峥背着她,走出了院门。

裴仲远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正在扫满地的银杏叶。金黄色的叶子被扫成一堆一堆的,像一座座小小的坟。他看见他们出来,手里的扫帚停了。

“师父,”顾衍之从卫峥背上探出头来,“我们走了。”

裴仲远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欠她太多,多到一句“对不起”远远不够,多到一句“保重”太轻,多到一句“再见”太假。他只能站在那里,手里握着扫帚,看着他们走出院门,看着卫峥背着她走过巷子,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衍之。”他喊了一声。

巷口传来她的声音,远远的,像风。“嗯。”

“芋儿鸡,少放点辣椒。”

巷口传来她的笑声,清清脆脆的,比什么都好听。“知道了。”

从西城到南城,从南城到城门,从城门到官道。卫峥背着顾衍之,走了很久。京城离他们越来越远,城墙从眼前移到了身后,从身后移到了天边,从天边变成了地平线上一条细细的灰线。顾衍之趴在卫峥背上,看着那条灰线越来越细,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一片麦田的尽头。

“卫峥,你还记得我们从清水村来京城的时候吗?”

“记得。”

“那时候你背着我,走了十五里路。你说‘你比我爷爷背我的时候轻’。我说‘那是因为那时候我还没吃胖’。你说‘回去以后多吃点’。”

“记得。”

“现在我真的吃胖了,你背着我走了更远的路,你累不累?”

“不累。”

“骗人。”

“……累。”

“那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不放。”

“为什么?”

卫峥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你的脚还没好。”

顾衍之把脸埋进他的后颈窝里,闭上了眼睛。她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重,很稳,像一座钟在走。她在这心跳声里慢慢地放松下来,像一块被握了很久的冰,终于开始融化。她想起前世在刑部的时候,每天都要审案子,每天都要见犯人,每天都要在那些谎言和欺骗中挣扎。她以为自己很强大,强大到不需要任何人。但此刻她趴在卫峥的背上,听着他的心跳,忽然觉得——原来强大不是不需要任何人,强大是敢把自己交给一个人。

走了整整一天。天快黑的时候,他们到了清河县。县城的城门已经关了,进不去。卫峥背着顾衍之绕到城墙的侧面,找到了一处缺口——上次他们去县城开食肆的时候发现的,墙塌了半截,刚好能翻过去。卫峥先把顾衍之放在墙根下,自己翻过去,再伸手把她拉过来。她的脚落地的时候闷哼了一声,用力咬住了嘴唇。

“疼?”

“不疼。”

“你咬嘴唇了。”

“……你观察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跟你学的。”

顾衍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发现卫峥变了,他不再是那个在清水村只会说“嗯”“好”“行”“走”的闷葫芦了。他会说长句子了,会反驳了,会开玩笑了。他像一棵在冬天里枯了很久的树,终于等到了春天,开始发芽了。发芽的姿势不好看,枝条歪歪扭扭的,叶子稀稀拉拉的,但它在长。长得很慢,但它在长。

两人走在清河县的街上。夜里的县城很安静,街上没什么人,店铺都关门了,只有几盏灯笼还亮着,在夜风中轻轻摇晃。他们走到东街,走到那间熟悉的铺面前。

“如故食肆”四个字还在,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白光。门板合着,门上挂着一把锁,锁是新的,铜黄色。卫峥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锁开了。他推开门板,侧身让顾衍之先进去。

屋子里很暗,所有的东西都蒙了一层薄薄的灰。灶台、案板、桌子、椅子、墙上那盏丑灯笼,都在黑暗中沉默着。顾衍之单脚跳进去,跳到灶台边,伸手摸了摸灶台。灶台是凉的,但她想起那些在这口灶前度过的清晨和黄昏——火是热的,锅是热的,菜是热的,人心也是热的。

“卫峥,明天开张。”

“好。”

“做芋儿鸡。”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