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只是红肿,随后发热。姐姐仍然不肯停下。部落里那几天有人丢了羊,父亲要追,巫师说火里看见了别的部落的影子,所有人都在准备一次小规模的报复。姐姐被叫去处理伤者,也被叫去辨认草药。她的手越来越肿,脸色也越来越差。
阿吉让她别去。
她没有听。
“这不是会让人死的伤。”她说。
在后来的时代,这样的伤也许不会让人死。清水、干净布、合适的药、一个稍微懂点医术的人,便能阻止它继续恶化。可在那个时候,一道小伤足够把一个人拖走。没有洁净的水,没有能让她休息的制度,也没有人愿意为了一个女人手上的伤停止部落要做的事。
姐姐病倒在第五天。
她发起热,偶尔清醒,偶尔说胡话。巫师来看过,说是火不满她曾经的血婚,也可能是孩子的影子缠住她。阿吉把他赶出去。父亲站在帐口,脸色很难看,却没有阻止。
阿吉给姐姐换草药,擦汗,用烧开的水洗那道伤,又把洞里试过的灰粉、草汁和自己的血都用上。
都没有用。
姐姐醒来时,看见他的手在抖,反而笑了一下。
“终于怕了?”
阿吉说:“你不会死。”
“你说了不算。”
“我能找到路。”
“阿吉。”
她叫他的名字。
阿吉停住。
姐姐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疲倦。她像从很远的地方看他,看到那个磨箭头的孩子,也看到如今这个眼神越来越不像人的年轻男巫。
“有些东西不要追回来。”她说。
阿吉不回答。
她继续说:“追回来,也不一定是好事。”
“你还没走。”
“我知道。”
“那就别说这种话。”
姐姐似乎还想说什么,可她太累了。最后,她只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腕。那里早没有红绳,只剩一道几乎看不出的旧痕。
“别走太远。”她说。
阿吉握住她的手。
这一次,她的手没有像从前那样有力地反握回来。
姐姐死在夜里。
非常不盛大,也没有传说的样子。她只是发了几天热,手上那道小伤变坏,身体慢慢撑不住。部落里的人第二天仍然要出去追羊,父亲仍然要决定谁守夜,巫师仍然要给别人解释她为什么死。
理由荒唐得让阿吉想笑。
她没有死在献祭里,没有死在战斗里,没有被父亲杀死,也没有因某种伟大命运倒下。她死于一根骨针划开的小口,死于脏水、疲劳、草药不够、巫师胡说、父亲不让她休息,死于所有人都觉得“这点伤没什么”。
在远古世界里,人常常这样死。
现代人甚至很难为这种死找到足够庄重的叙述。
阿吉坐在火边,看着她被女人们清理好。有人把她头发梳顺,有人说,她死的时间挺好,这个时候,天气很好,大家有充沛的食物。巫师在旁边低声念词。父亲没有走近,只在远处看了一会儿。阿吉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他终于知道,自己之前对阿卡能的理解仍然太小。
孩子死时,他恨死亡夺走还没有名字的东西。
姐姐死时,他恨世界竟然能用这么小的理由带走一个人。
太小了,没有资格被唱进歌里,这比祭祀、战争、饥荒和父亲的刀更可怕。那些东西至少有形状,有声音,有可以恨的对象。骨针划开手指,伤口变坏,热病升起,人就没了。世界的威能只是轻轻掠过,甚至没有用力。
阿吉第一次感到一种近乎荒谬的愤怒。
他不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