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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Scene 5:洞里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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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ene 5:洞里的画

阿吉没有立刻离开部落。

孩子死后,姐姐像从火里取出来又放凉的石头,仍然在原来的地方,却不再用原来的方式发热。她继续出去采草,继续修补兽皮,继续在父亲和巫师看过来时把阿吉挡在身后。她没有哭,也没有长久地谈起那个孩子。部落里的人也很快不再提。没有名字的孩子在远古部落里停留不了太久,人们没有那么多空闲替一个未被正式承认的人反复哀悼。

阿吉却开始频繁去石洞。

那是他们血婚那夜待过的洞,也是上一支部落留下手印的地方。洞口朝向西边,黄昏时会有一点红光照进去。洞壁潮湿,手印重叠,有些被烟熏暗,有些被苔藓盖住。它们像许多人曾经把手按在世界的皮肤上,想证明自己来过,又在很多年后只剩下一块颜色不均的痕迹。

阿吉第一次在那里画那个孩子。

他不会画孩子,只能画一个小小的人形,头圆,身体短,手脚像几根没有长开的草。画完以后,他自己也觉得不像。于是他在旁边画狼,画鹿,画鱼,画一只鹰抓着蛇,画父亲手里的刀,画巫师站在火前张开的嘴,画姐姐抱着那团小东西坐在火边的背影。

他越画越多。

黑炭磨在石壁上,红土抹在狼嘴边,白石粉用来点出眼睛和骨头。画到后来,洞壁上到处都是互相靠近、互相追逐、互相吞下的东西。狼追鹿,鹰抓蛇,鱼吞更小的鱼,人拿着矛追兽,火爬上木头,雪盖住草。阿吉看着这些图形,心里有一种很急的东西,却不知道该怎样让它说话。

他已经不相信巫师。

孩子死后,巫师在火塘前说,没被正式叫过名字的孩子会回到“没出生前的地方”。这句话说得很稳,也很古老,周围的人听完便低下头,好像事情已经有了去处。阿吉那时忽然听出空洞。巫师不知道那地方在哪里。他只知道部落需要一句话,让活人能把太小的死者从怀里放下。

从那以后,阿吉开始观察巫师做的一切。

巫师把盐撒进火里,说火会记得。阿吉看见盐爆出细小声响,很快消失。巫师把黑鸟的羽毛插在帐前,说梦会绕开那里。阿吉看见第二天仍有人发烧说胡话。巫师给一个病人喝下苦草汁,又在病人身上画圆。那人夜里退了热。部落里的人说巫师救了他。阿吉知道那种苦草本来就能压住热病,姐姐早教过他。

有些仪式明明愚蠢,却偶尔会碰到一点真实。一个女人把死去丈夫的头发缝进袋子里,后来确实不再梦见他;一个猎人把折断的矛头埋在伤口附近的土中,伤势竟然慢慢收住;一个孩子被吓得夜里不敢睡,巫师把山羊血抹在门槛上,孩子第二夜便能入眠。阿吉不相信巫师的话,却无法忽视这些结果。

他开始明白,巫师也许不懂自己在做什么。

那些词语、烟雾、盐、骨头和鸟羽,不一定全是假的。它们像人在黑暗里伸手,很多时候抓到空气,少数时候抓到一截真正的根。巫师不知道根在哪里,只是反复用祖辈留下的姿势去寻摸。摸到时,他以为是自己的歌声感动了火。摸不到时,他说祖灵沉默着。

阿吉不想这样,他不想唱一辈子自己也不懂的词。他想知道世界的根源到底在哪里。

于是他在石洞里做尝试。

他带来死鸟,用鸟血涂在画出来的鸟胸口,又烧掉一撮羽毛,把灰按进岩壁。他带来一条冻死的小鱼,把鱼鳞贴在画出的河边。他带来一根姐姐剪下的头发,藏在画中那个女人的手里。他咬破自己的手指,把血点在那个没有名字的孩子额上。

什么也没有发生。死鸟没有动,小鱼没有睁眼,岩壁没有打开,孩子也没有从灰里爬出来。

阿吉并不失望到放弃。

他反而变得更安静。

每一次失败都像告诉他,那里确实有一道东西,只是他碰错了位置。他觉得自己站在一片很大的黑暗前,远处有极细的风吹出来。他闻得到湿气,却找不到入口。巫师们世世代代在这片黑暗前跳舞、唱歌、撒盐、割鸟、举骨头。阿吉不想再跳。他想伸手。

有一晚,他把父亲用过的一截骨刀偷进洞里。

那把骨刀曾经割开许多东西,兽皮、肉、绳子,也可能割开过人。它被用得很滑,握柄处发暗。阿吉把它放在画出来的父亲旁边,又在另一边画出自己。他没有画脸,只画了两只伸向同一块肉的手。

他盯着那两只手看了很久。

忽然觉得自己懂了一点,却又只懂到一半。

父亲吃肉,肉进入父亲,父亲的力气继续打人、分肉、下命令。狗吃骨头,骨头进入狗,狗继续守夜。火吃木头,木头变成灰,灰落进土。母亲生孩子,孩子带走母亲的一部分。孩子死了,那一部分没有彻底消失,只是回到别的地方。世界一直在把某种东西从一个形状送进另一个形状。

这不只是吞食,也不只是死亡,这是转移。

阿吉在洞里坐了很久,直到火把烧到只剩一截。他把这个发现带回部落,却没有说给任何人听。他知道自己还没有真正看见。若此刻说出来,只会变成另一个巫师。另一个会用半懂的东西吓唬别人的人。

姐姐发现他夜里不睡,白天也常盯着火、肉、伤口和人看。

“你看东西的样子变了。”她说。

阿吉正在刮一块骨片,闻言抬头。

“怎么变了?”

“像巫师。”

姐姐的语气比平时更硬。她坐在火边,脸色有些不好。那几天她手上有一道伤,不深,只是被裂开的骨针划破。这样的伤在部落里太常见,常见到没人会为它多看一眼。她自己也没有当回事,只嚼了草根敷上,继续去河边洗皮子,继续替父亲那边的人分拣草药。

阿吉看了她的伤口几次。

她每次都把手收回去。

“别管。”

“会坏。”

“坏了再切。”

她说得太平常,阿吉听得不舒服。

那伤后来确实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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