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ene 6:阿卡能
部落按照最古老的习俗处理姐姐。
那一夜,火被烧得很高。巫师念了很多词,女人们低声应和,男人们站在外圈。父亲没有说话。阿吉坐在火边,像一块被人搬错位置的石头。
旧俗里,亲近的人要领受死者留下的一点东西。这习俗很古老,后来被许多地方禁止,又在更晚的时候被写成罪、邪术、野蛮人的旧习。可在阿吉年轻的时代,它还没有那么多名字。人们相信,死者不能完全空着离开。她身上的一点力量、一点路、一点记忆,要被活人带走。否则她会在夜里走错地方,也会让活人梦见她一直站在门外等待。
阿吉照做了。关于此事最具体的印象已经没有了,他只记得火光很高,烟雾很多,巫师的声音像从很远处传来。那一点东西被他食用,融入身体,既不神圣,也不恐怖,只是一种无法摆脱、无可奈何的现实。姐姐曾经活着,曾经抓住他的后颈,把他从父亲的牙齿下拖出来,曾经教他辨认草药、看水、藏肉、不要让别人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现在她被部落变成一项习俗,变成火边每个人都能接受的结束。
阿吉接受不了。
仪式结束后,他拿走一把灰,带上姐姐的一缕头发和那枚旧箭头,离开火塘,走向石洞。
没有人拦他,也许没人敢拦,也许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去完成自己的哀悼。远古的人不常说哀悼这个词,但他们知道,刚失去血亲的人会去一些偏僻地方,会把头撞在石头上,会在河边坐到天亮,会和死者说已经没有回应的话。只要他不伤到活人,部落便会给他一段时间。
阿吉走进石洞,洞里很暗,旧画都在。
狼、鹿、鹰、鱼、人、火、星、孩子,还有姐姐。那团用炭和红土画出的影子仍在岩壁上,线条凌乱,背后有风一样的弯线。阿吉站在它面前,忽然觉得这画错得厉害。姐姐不是这样。姐姐也不是火边那具沉默身体,不是巫师词里的亡者,不是父亲远远看了一眼便转身离开的女人,也不是部落旧俗中被分给活人的那一点。
可如果这些都不是,她在哪里?
巫师说,她去祖灵那里。
父亲什么也没说。
阿吉知道他们全都不知道。
他把灰放在地上,把头发放在灰上,把旧箭头横在前面。随后,他咬开自己的手指,把血按在姐姐的画上。
这一次,洞里没有立刻发生任何事。
没有光,没有风,没有死者的声音。
阿吉却不再像从前那样急。
他站在那里,开始重新看满壁图形。孩子的小身体,姐姐的影子,狼嘴里的鹿,鹰爪下的蛇,火里的木头,星在黑暗中一点一点亮起又落下。以前他看见的是吞食,是转移,是路。现在他忽然看见另一层东西。
世界不只是互相吞食,它也在不断把自己写进别处。
野兽吃草,草把雨水和土写进肉里;人吃野兽,野兽把草和雨水写进人的血里;母亲生孩子,把自身写进未来;伤口发坏,把泥、水、疲劳、草药不足和别人不在意的判断写进身体;死者离开,把活人没有说完的话写进梦里。
姐姐没有被某一个东西带走。
她被许多细小的东西共同推走。
一根骨针,一点污水,一次没有休息,一场父亲决定的行动,一名巫师的胡话,一种人人都习惯了的粗糙生活。没有一个理由足够大,大到可以被阿吉抓住杀死。可它们合在一起,便带走了她。
阿吉站在石壁前,明白了一些东西。魔法不是一段词,不是一场仪式,不是一位神的许可,也不是火塘边那些被反复重复的姿势。
魔法是世界把自身写进自身的方式。人如果能看懂这些写法,就能在其中悄悄补上一笔。
此前所有的巫师都只是在模仿笔划。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撒盐,不知道为什么保留头发,不知道为什么把脐带埋在门槛下,也不知道为什么相似之物会彼此牵动、接触过的东西分开后仍然相连。他们继承了许多姿势,却不知道姿势之后的规律。
阿吉知道了。不是从书里,不是从神那里,不是从老师口中。
他从姐姐的一生和死亡里知道了。也许他就是这个世界第一个抬头看星星的人,或者说直视和理解血亲之死的人。
一个人不会单独死亡,她被世界里无数细小的联系推向那里。一个人也不会单独活着。她的草药、手、声音、血、教给弟弟的话、剪下的头发、碰过的箭头、救过的人,都会继续进入别处。若世界可以这样把人拆开、带走、保存,那么人也能反过来,沿着这些联系,把某些东西重新召回、转向、延长,甚至强迫它们记住自己。
阿吉把手按在岩壁上。
血沿着姐姐的图形往下流,先经过她的手,再经过孩子,再经过那条弯曲的线,最后接到狼、鹿、火和星之间。洞里仍然没有光。可阿吉感觉到,所有图形在同一瞬间向他靠近。
它们没有动。但他终于走进了它们之间的关系。
他听见自己的血在手掌下跳动,也听见灰里残留的热意,听见头发曾经属于谁,听见旧箭头曾经被姐姐握过,听见洞壁上那些更早的手印曾经按住过多少活人。所有东西都没有说话,却都不再沉默。
阿吉开口。
他说的不是巫师旧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