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ene 4:没有名字的孩子
姐姐在雪融之前生下了一个孩子。
那孩子来得太早,也走得太快。部落里没有人为此停下太久。那一年,很多东西都没有留下来。猎物没有留下来,老人没有留下来,南坡的雪化到一半又冻住,许多草根烂在泥里。孩子也像一小团还没来得及被火认出的影子,在夜里短短地喘了几次,就安静下去。
阿吉坐在火塘边,看着姐姐抱着那孩子。
孩子太小,骨头还没长开,手指蜷在一起,像没来得及伸展的草芽。姐姐没有哭。她只是坐着,背对所有人,把兽皮裹得很紧,仿佛只要不让风钻进去,怀里那点温热就不会散掉。
部落里的女人们低声说话。
有人说,这样也好,太小的孩子很难熬过下一场雪。有人说,姐姐还年轻,以后总会再有。还有人说,这是血婚带来的阴影,火没有吃掉阿吉,于是换了别的东西。
姐姐没有回头。
阿吉想站起来,又坐了回去。他那时还太年轻,不知道该怎样碰一个失去孩子的人。部落里没有人教这种事。部落只教人怎样处理死者,怎样把不能留下的东西带走,怎样在日出之前清理睡觉的地方,免得活人闻着味道发梦。
他只觉得不对。
那个孩子还没有名字。
部落里给孩子取名很慢。一个孩子要先活过几场风,喝过几次雪水,哭声被火塘听见,才会被认真叫出名字。名字不是出生时就有的东西。名字要等世界确认他愿意留下来,才会落到他身上。
可这个孩子走得太早,早到世界还没有来得及承认他。
阿吉觉得这比死亡更难忍。
死亡像石头,砸下来,砸中谁便是谁。可没有名字的死亡像一阵风,来过,却无人能证明它来过。孩子被抱走以后,火塘边少了一点东西,又像什么都没有少。
部落里的狗也不见了。部落的人继续分肉,继续吵架,继续拿雪水煮烂草根。巫师在火前说了几句旧词,撒下一撮灰,说孩子会回到没出生前的地方。狗第二年也会有新的。
阿吉抬起头。
“哪里?”
巫师看向他。
火光在巫师涂了灰的脸上跳动,他的眼睛藏在眉骨下。部落里的人也看了过来。姐姐终于转过脸,却没有说话。
阿吉又问了一遍:“没出生前的地方在哪里?”
巫师说:“在母亲的血里,在祖灵的腹中,在火看不见的地方。”
他说得很稳。
阿吉却在那一刻知道,巫师也不知道。
巫师只是会说话。
他会把不知道的东西放进火、腹、祖灵和黑夜里,说得足够慢,足够古老,于是大家就不用继续问。部落需要这样的人。没有这样的人,死者会太多,活人会不停追问,火塘边会吵到天亮。
可阿吉忽然不满足了。
他不想让那个孩子被一句话带走。
那个孩子太小,没来得及被叫名字,没来得及看见河,也没来得及知道姐姐的手有多会找草药。他不该被一段旧词推回什么“没出生前的地方”。那地方也许根本不存在。也许巫师只是怕大家继续难过,怕父亲发怒,怕雪天里多一个无法处理的问题。
当天夜里,姐姐把孩子交给女人们。
她坐回帐里,很久都没有说话。阿吉拿了一块热石放到她脚边。她看见了,没有踢开。
这便算收下。
火很低,帐外有风。父亲没有回来,巫师也没有来。阿吉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手腕上的红绳早已褪成暗褐色,和皮肤上的旧伤缠在一起。
他问:“你想给他名字吗?”
姐姐看着火。
很久后,她说:“没用。”
“可以有用。”
“名字救不了人。”
“名字可以让他不是没有来过。”
姐姐终于看向他。
她眼里没有责怪,也没有赞同。她像看见一个仍然不明白世界怎样运转的孩子,又像看见一个已经开始走到巫师、父亲和部落都管不了的地方的人。
“阿吉,”她说,“有些东西留下来,比离开更苦。”
阿吉没有回答。
他那时不能同意这句话。
后来很多年,他才知道,姐姐那晚也许比他看得更远。留下来未必是恩赐,记住未必是善意,回来未必比消失更好。可那个夜晚的阿吉还不懂。他只知道怀里太小的孩子没了,姐姐的手空了,火塘边每个人却都试图让这件事变得像每天都会发生的事一样。
他恨这种平常。
第二天,阿吉去了石洞。
那是他们血婚那夜待过的洞,也是上一支部落留下手印的地方。雪水从洞口滴下来,沿着石壁洇出深色的水痕。洞里有旧烟味、苔藓味和很久以前留下的火灰味。阿吉带了几块红土、黑炭、白石粉,还有姐姐不用的一截骨针。
他开始在岩壁上画那个孩子。
他画得不好。
孩子太小,在壁上更小。阿吉画了一个圆圆的头,一小团身体,几根短手指。画完以后,那东西看起来不像孩子,像一只没长成的兽。阿吉盯着它看了很久,忽然发怒,用黑炭在旁边画了一只张嘴的狼。
狼太大。
大得像要把孩子吞掉。
他又画了一只鹿,鹿正在逃;画了一只鹰,鹰抓着蛇;画了一条鱼,鱼嘴里有更小的鱼;画了父亲,父亲手里有刀;画了巫师,巫师站在火边,嘴张开;画了姐姐,姐姐背后有一圈很乱的线,像风,也像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