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ene 6:河床的衰老
第二日午后,玛琳娜仍然放瑞卡拉夏去了旧河床。
她没有表现出同意,只是让米蕾多带了两个人,又让人把药瓶、折叠椅、羊毛毯和记录箱都搬上木车。瑞卡拉夏对此没有感激。她披着蓝黑厚毯坐在车上,手里握着黑木杖,脸色比昨日更差,唇边没有血色,眼睛仍然亮得让人难以判断她是否真的需要休息。
旧河床在河湾北面。
木板道走到尽头后,路变成湿草和斜坡。雨水把泥岸浇开,露出一层一层不同颜色的土。最上面是灰泥,下面有黑色腐草层,再往下是黄褐砂土、碎贝壳、烂木屑和几条细白线。芦苇倒在水边,几只水鸟停在浅滩上,见人来了,拍翅飞到更远处。
瑞卡拉夏在坡顶停住。
“这里以前是河。”她说。
没人急着回答。
拉斐尔抱着记录板,站在奥德琳身侧。巴洛先看地面,再看两侧林线。玛琳娜让人把折叠椅放到岸边,自己打开记录箱,取出木牌、小册、细笔、封口瓶和几把小铲。
瑞卡拉夏用杖尖指向泥岸。
“这一层是去年秋汛。这里是三年前的腐草。下面壳那一层更早。木屑那条线,可能是有人住过,也可能只是逃难者在水退后扔过东西。”
她走得很慢。
玛琳娜扶着她,米蕾在前面试探泥深。瑞卡拉夏每走几步便停下,看泥层、看水位、看芦苇根部附着的泥色。她让人取了三处样,第一处装灰泥,第二处取腐草层下方,第三处取一块夹着贝壳的砂土。每只瓶子封好后,她都要亲眼看看纸签。
拉斐尔写下时间、天气、位置。
瑞卡拉夏看了一眼他的字,没有评价。
旧河床中央有一间半塌的石屋。屋顶早已没有了,只剩三面墙。墙上刻着许多水位线,每一道旁边都有年月、雨量、退水后几日、虫卵、白芽、黑霉、死鱼等小字。有些字潦草,有些规整。最近几年的几行端正得过分,应当出自伊莱安。
瑞卡拉夏坐到石屋里的折叠椅上。
她坐下后,呼吸明显平缓了些。玛琳娜把药递给她。她看了那药一眼,皱眉喝下。
“今日苦味很重。”瑞卡拉夏说。
玛琳娜立刻翻开小册。
“说清楚。”
瑞卡拉夏伸出手,指尖搭在椅臂上。
“醒后低热。右手第三指晨起僵硬,较昨日重。左膝下坡时痛。药入口后咸味的感觉一直有延迟,持续口苦。昨夜二次咳血,一次较深。梦中有水声,醒后一段时间仍能听见。”
玛琳娜写得很快。
奥德琳站在一旁,看见她写完后,又在旁边补了几枚符号,应当是瑞卡拉夏身体变化的长期序号。
拉斐尔看向瑞卡拉夏,没有开口。
瑞卡拉夏察觉了。
“看我做什么?”
“您一直这样记录自己?”
“近几年详细些。年轻时觉得身体理所当然,懒得记。老了以后,身体每天都给我新麻烦,不记白不记。”
她语气平常。
巴洛皱眉。
“这种记录有用?”
瑞卡拉夏抬眼看他。
“有用就留下,没用也留下。后来的人爱看就看,不看就烧掉。反正我死后管不了。”
她说完,又咳了一阵。
玛琳娜没有催她说话,只把羊毛毯往她膝上拉了一点。瑞卡拉夏没有拒绝。她咳完后,取出手帕看了一眼,交给玛琳娜。
“颜色比昨日深。”
玛琳娜收进单独的小布袋里,封好,写日期。
旧河床风大。水从坡下绕过,很近,几乎是贴着石屋的墙根在流动,声音细碎。瑞卡拉夏休息了一会儿,示意拉斐尔过去看标注的水位线。
“那里。”她用杖尖指向一行字,“伊莱安写的。雨后七日,第三沟,白虫卵未孵化,水位高于前年半指。他写字太端正,看着烦。”
拉斐尔抬头看了一会儿。
那行字没有多余内容。只是一条记录,被刻在潮湿石壁上。旁边还有更早的刻痕,有些已经模糊,有些被苔藓盖住一半。
瑞卡拉夏说:“把这几行抄下来。别改词。”
拉斐尔照做。
奥德琳走到石屋缺口处。外面能看见河床低处的黑水。那片水不大,颜色却深,与周围浅滩并不相同。芦苇绕着它生长,围出一道没有修齐的边界。
瑞卡拉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看见了?”
“看见了。”
“暗河口。平时被泥盖住。潮汐涨高时,会露出一段时间。”
奥德琳回头。
瑞卡拉夏已经看向那片黑水。她的神情比刚才清明许多,脸上疲惫仍在,眼里却有某种火焰。
“那下面有水脉。精灵老人说,它通向智慧海退潮后的细流。白塔旧书里有别的说法,说它只是物质界裂缝里积住的水魔力。圣堂的人看见这里,只会让人填平。”
“你试过?”
“当然。”
她说得理所当然。
“虫卵,麦粒,鱼,老鼠,自己的血,一小块龙骨,还有几种不该写进给白塔副本的东西。”
巴洛问:“这里危险?”
“现在不危险。涨潮夜危险。”
玛琳娜合上小册。
“她准备三夜后在这里做最后的实验。”
这句话落下后,石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瑞卡拉夏没有责怪她提前说出。她似乎本来也打算在这里说,只是玛琳娜替她省了力气。
拉斐尔停下笔。
“最后实验?”
瑞卡拉夏抬手,让玛琳娜把另一卷图纸铺开。图纸画着旧河床、暗河口、撤离木桥、芦苇带和几条巡哨路线。图边写满小字,大多是日期、潮汐位置、药剂用量、距离。
“我会把一部分自己放进去。”瑞卡拉夏说。
她的语气平稳,如同在说取样。
“血,骨髓,记忆锚点,灵魂边缘。苦水护符负责牵回,灵界火负责切断,天之井掉落的碎片负责确认边界。能停住,至少说明衰老最后阶段有一部分可以被拉回未完成的状态。不能,也算有结果。”
拉斐尔脸色发白。
“失败会怎样?”
“死。昏迷。沉眠。疯掉,变成需要别人处理的垃圾。也可能只是疼一晚上,第二天发现毫无用处。”
米蕾站在石屋外,没有说话。
巴洛看着那张图。
“你确定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