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河湾起雾。
谷仓在营地尽头,离水很近。它外表与普通仓房相差不多,黑木墙,低屋顶,门前堆着干草、破桶、旧车轴和几只空陶罐。屋檐下蹲着两只又老又瘦的猫,其中一只看见人来,钻进草堆,另一只仍坐在原处,慢慢舔爪。
瑞卡拉夏站在门前,披着蓝黑厚毯,手里握着黑木杖。昨夜她睡得不多,脸色更差。玛琳娜替她推开门,湿木与药草混在一起的气味从里面涌出。
巴洛在门外停了一下。
“这里不像放贵重东西的地方。”
瑞卡拉夏说:“放在像贵重地方的屋子里,通常失窃更快。”
她先走进去。
谷仓里面很深。横梁上挂着草束、蓝线和几串干花。墙边是木架,架上堆满陶罐、玻璃瓶、木盒、浅盘和用蜡封住的长匣。地上摆着许多大缸,有些用皮革盖住,有些压着石板。门一打开,雾气跟着人进来,又很快被仓里的沉闷死气吞掉。
几盏灯被点亮。
角落里显出一具巨大的骨架。
骨架半倚在墙边,脊骨弯曲,肋骨展开,头骨缺了一半。它不接近马、牛或鹿的形态。骨面泛着蓝灰色,颈骨附近生着晶状物,在灯下有微弱的光。
拉斐尔走近几步,又停住。
瑞卡拉夏没有回头。
“别碰。”
他收回手。
“它是什么?”
“我不知道。”
这回答很快。
拉斐尔看着那具骨架,没有再问。
瑞卡拉夏用杖尖点了点旁边的木牌。
“二十七年前,北边洪水冲开一段古河床,当地人在泥里挖出半截骨头。村里老人说是龙的亲族,圣堂说是邪物残骸,南方商人说磨成粉可以卖给男人有特别的功效。我用三匹马和一袋盐买回来。”
巴洛看着骨架。
“三匹马。”
“那时我有钱。”
玛琳娜在旁边把木牌扶正,没有插话。
木牌上记录着取骨地、洪水时间、泥层颜色、附近贝壳与腐木碎片、骨面晶体变化。下面还有后续二十余年的几次补记,字迹已经换过几个人。
奥德琳看见其中一行属于伊莱安。
端正,清楚,内容只有骨架颈部晶体在潮湿季节颜色略深。
没有多余的话,瑞卡拉夏走向下一排木架。
那里摆着黑色石片。石片上压着叶脉、虫翅和鱼骨的痕迹。旁边几只玻璃瓶中泡着形状怪异的胚胎:两头羊胎,透明小鱼,蜷曲在药酒中的小兽。还有一些东西已经无法辨认,只剩组织、骨针和沉淀物。
拉斐尔看得很仔细,脸色不太好,却没有退。
瑞卡拉夏拿起一片石片。
“这不是魔法产物。至少我现在看不出魔法痕迹。它来自干涸湖床。石头裂开时,里面有叶子,有虫,有一条很小的鱼。鱼在湖干以前死了,叶子和虫也死了。后来泥压住它们,水走了,时间把它们留下。”
她把石片放回去。
“白塔会给它们找年代。圣堂会问为什么神允许死物保存这么久。南方人会问能不能卖。我只想知道,它们死的时候,周围还有没有水。”
她说完,咳了一声。
这次咳得不长。玛琳娜已经把药瓶递到她手边。瑞卡拉夏看见药瓶,眉头压下去,却还是喝了一口。
“味道更差了。”
玛琳娜收回瓶子,记下用药时间。
瑞卡拉夏带他们继续往里走。
木架尽头有一道地窖门。门上挂三枚铃铛,铃舌用线缠住,避免误响。玛琳娜取下铃铛,从袖中拿出长钥匙。钥匙齿口很复杂,接近某种根系的结构。
地窖在谷仓下方。
石阶湿滑,墙面生着白色细根。越往下,越能听见水声。那水声隔着墙传来,细而长,似乎有一条地下暗流正从石头后面经过。
地窖中央放着一张长石台。
石台上有一块巨大琥珀。琥珀透明,里面封着一团浅金色细丝,形态介于草根和虫群留下的空壳之间。细丝彼此缠绕,分出无数末梢。灯火照上去时,那些末梢似乎亮了一点。
拉斐尔走到半步之外,停住。
玛琳娜抬手拦住。
“离远些。”
瑞卡拉夏站在石台旁,看着琥珀。
“海崖下挖出来的。潮汐最高的几日,它会发光。平时没有反应。不腐烂,不生长,不回应大多数术式。死物通常不这样。活物也不该这样。”
奥德琳看着琥珀中的细丝。
“你保存它多久了?”
“十四年。”
“看出什么?”
“看出它不肯给我答案。”
瑞卡拉夏说得很平。她伸出手,指尖停在琥珀外,没有碰上去。
“精灵歌里说,智慧海退潮后,银沙里醒来第一批种子。白塔旧书说,那是灵界河与物质界相贴时留下的魔力凝结。圣堂说,凡人不该打扰神留下的封印。三种说法都可以听,听完以后,东西还在这里。”
拉斐尔问:“它可能接近最早的生命吗?”
“可能。也可能只是一团被树脂封住的古老脏东西,又被潮水和魔力泡坏了。”瑞卡拉夏看了他一眼,“你想要确定的话,现在没有。”
拉斐尔点头,没有再问。
瑞卡拉夏让玛琳娜取出一只小册,记下今日琥珀亮度、地窖水声、潮位和来访见证者。她口述得很快,中间停下咳了两次。第二次咳得较重,手指扶住石台边缘,关节用力到发白。
巴洛往前一步。
瑞卡拉夏抬眼。
“没倒。”
他停住。
玛琳娜把药瓶递过去。瑞卡拉夏喝完后,闭目等了片刻,再次睁眼时,视线仍然稳。
“下一间。”
地窖深处还有几间小室。
瑞卡拉夏没有全部打开。她只带他们进了右侧第二间。门内气味比外面更重,盐、干皮、灰、旧血和药酒混在一起。墙边放着几个封盐罐,罐中埋着黑色树根、鱼骨、几片疑似龙鳞的蓝色硬片。中间摆着一块古代石板。
石板不大,表面刻着人、鸟、鱼、弯月、雨点形圆孔和一道接近河的纹路。边缘有灼烧痕迹,底部残留暗褐色的污迹。
巴洛看了一会儿。
“这东西不干净。”
瑞卡拉夏说:“当然。重要东西很少干净。”
她用杖尖点了点那些圆孔。
“旧祭坛的一部分。也可能是屠宰台。也可能同时是两者。远古人没有我们分得这么体面。求雨,杀牲,埋骨,分食,把种子放进孔里,把血浇下去,再等天亮。”
拉斐尔低头看着石板。
这东西没有星图厅里的仪式器具漂亮,也没有圣堂祭坛那样完整。刻痕粗糙,边缘破损,图案之间的关系难以判断。可它被保存下来,带着污迹、烧痕和不肯说清楚的用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