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卡拉夏笑了一声。
“你这个问题来得太晚。”
“现在也可以停。”
“可以。但我不会。”
她伸出手。玛琳娜把一枚细长骨针放进她掌心。骨针极白,针尾缠着蓝线,针尖有一点暗色。瑞卡拉夏看了一会儿,递给奥德琳。
“你拿着。”
奥德琳接过。
骨针很轻,入手发凉。
“做什么?”
“我越线时,刺下去。”
巴洛立刻看向奥德琳。
瑞卡拉夏继续说:“不是疼就刺。不是我骂人就刺。如果暗河黑水带走的东西超过我还能控制的部分,如果天之井的边界打开,如果我看起来还在说话但已经不是我在说话,你刺这里。”
她用杖尖点了点胸口偏左的位置。
“玛琳娜下不了手。米蕾会慢。赛文不适合这种事。巴洛能下手,但他分不清什么时候该下。拉斐尔更不行。他会先把笔掉进水里。”
拉斐尔握紧记录板,没有反驳。
奥德琳看着骨针。
“你信我?”
“不信。”瑞卡拉夏说,“我只是判断你比他们合适。你经过天之井,还没有完全丢掉自己。你知道边界以一种错误的方式被突破是什么感觉。记住那种危险的感觉。人对自己害怕的东西,眼睛通常快一点。”
奥德琳把骨针收进袖中。
巴洛低声说:“我会站在你旁边。”
奥德琳点头。
瑞卡拉夏看向玛琳娜。
“你说安排。”
玛琳娜展开第二张纸。
“潮汐会在三天后的午夜。天气不变的话,暗河口会显现。外围由米蕾负责。赛文送三封信,实验后你无法醒来,照旧送出。一封给南方旧债主,一封给阿玛兰汀遗民,一封给海登。”
奥德琳听见海登的名字,抬眼。
瑞卡拉夏没有看她。
“送给海登本人。”她说,“不要交给白塔的门房,不要交给他的哪个学生,不要交给任何看起来很懂的人。”
米蕾点头。
“我会告诉赛文。”
玛琳娜继续:“苦水护符已经裂过一次,需要重新编线。灵界火在谷仓地窖。天之井碎片最后取出,不能离封盒太久。拉斐尔只记录,不接近水口。”
拉斐尔抬头,似乎想说什么,又没有说。
瑞卡拉夏看见了。
“你想帮忙?”
“想。”
“看就够了。别急着把自己塞进大事里。”
这句话没有安慰意味。
拉斐尔低头,看着记录纸。过了一会儿,他把“只记录,不接近水口”写了上去。
巴洛问:“海登知道你要做这个实验?”
瑞卡拉夏靠在椅背上,呼吸比刚才重些。
“他知道我问过苦水脉和潮汐。不知道我做到哪一步。海登年轻时就很懂得把知道的部分放在自己需要的位置。”
“你们很熟?”
“很久以前见过几次。”
瑞卡拉夏看向旧河床。
“那时他还没有现在这么会发光。白塔派他来问满月潮和低魔期。我告诉他,水退去太久,很多法术会像鱼离开水一样彻底消亡。海登说,魔法师不能只靠潮汐的涨潮来活着,知识必须能保存,能重复,能穿过低谷。那话很好听。”
奥德琳问:“你不同意?”
“我当时差点同意。后来发现,他说保存时,保存处常常在白塔;他说后来者时,后来者首先要经过他的评判,我不喜欢。”
她闭了闭眼。
“生命应当自有去路。我没有想杀他,这个评价和态度已经很好了。”
没有人接话。
瑞卡拉夏似乎也不需要回应。她抬手,玛琳娜立刻把水杯递过去。她喝了一口,皱眉,却没有像平时那样抱怨药味。
石屋外,风吹过低水,芦苇晃动,暗水口表面没有波光。那片水安静得不合时宜。
玛琳娜把图纸收好。
“今天到这里。”
瑞卡拉夏没有立刻反对。
这比任何话都说明她已经很累。
她看向奥德琳:“骨针千万别弄丢。很贵。”
“死亡已经够亏了。”瑞卡拉夏说,“不能再亏钱了,用完了让阿玛兰汀的游骑兵把骨针卖了也能贴补一段开销了。”
说完,她扶着椅臂站起来。玛琳娜伸手,她这次没有避开。米蕾把外面的木板又压实了一次,游骑兵在更远处检查回路。
回杯屋的路上,没有人说很多话。
天色灰下去,雨后的湿草被踩出水。瑞卡拉夏走得很慢,中途停了两次。每一次,她都没有说自己疼,只是看河湾水位,看木桩上的瓶子,看远处谷仓的屋顶。她确认自己的东西还在,也确认那些东西是否已经能在她睡去时继续留住位置。
杯屋前,玛琳娜让人拿来热毯。
瑞卡拉夏停在门口,回头看了旧河床方向一眼。
“今晚潮位如果到第三条线,就叫醒我。”
玛琳娜停了一下。
“你能醒,就叫。”
瑞卡拉夏看她。
这次她没有反驳。
“那就先试着叫。”她说。
门在她身后合上。
奥德琳站在台阶下,袖中的骨针贴着手腕。那股凉意很细微,从某个极远的地方刮来,像风吹过天之井的边缘,许多年后仍在寻找可以在外面让它落脚的人。拉斐尔抱着记录板,仍望着旧河床。巴洛把手搭在剑柄上,看起来已经开始警戒三夜后的潮汐。
河湾很快暗下来。
木桩上的玻璃瓶在风里轻轻碰撞。远处低低的水位无声地涨了一点,又退了回去。旧河床没有任何异样。它只在那里,等月亮,等潮汐,等一个快死的大法师把自己的一部分放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