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立刻回答。
瑞卡拉夏没有催他。河湾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吹动木牌边缘。远处游骑兵在搬泥罐,陶罐互相碰撞,发出沉闷声响。
过了很久,拉斐尔说:“我不知道。”
瑞卡拉夏点头。
“可以。”
“白塔会说,生命来自善神留下的钟声、星辰的秩序和灵界河的回响。圣堂会说,是善神的恩典。精灵创世歌说,第一批种子从智慧海潮退后的银沙中醒来。南方的母神谱系里,最早的谷物来自血落进泥里。”
“背得不错。”瑞卡拉夏说,“然后呢?”
拉斐尔看着浅盘。
“现在我只看见泥里长出芽。”
瑞卡拉夏笑了一下。
“这就够你先看很久了。”
她把杖尖插进泥边。
“我年轻时,听过很多答案。神给的,星辰给的,母神给的,智慧海给的,灵界河给的,古王血脉给的。答案都很大,好像人们可以不用看脚下的路,只需要看着那些足够漂亮足够大的东西就好。”
她指向那几根芽。
“可水退以后,泥会自己变。腐草下面有虫。死鱼旁边有卵。麦粒泡烂,有些烂,有些发芽,有些卡在中间。你们可以把这叫神意,我不拦。可在叫神意以前,我要先知道它什么时候裂壳,什么时候腐败,什么时候伸根,什么时候死。”
拉斐尔没有说话。
奥德琳看着那些浅盘。每只盘都是一小块被切下来的河湾。泥、水、腐草、鱼骨、麦粒,被强行放在木架上,等待时间从其中经过。瑞卡拉夏没有让它们变得庄严。它们仍然脏、湿、难闻,有些甚至令人不快。可木牌上的字让这些东西停住片刻。
瑞卡拉夏走向下一排木架。
“这里是第一沟的泥。水退后三日取。这里是第三沟,雨后第七日。那边是柳树老木桩旁边的腐草层。伊莱安以前负责这一排,字写得太端正,我每次看见都烦。”
她说这话时没有停步。
拉斐尔的目光落到那几枚木牌上。上面的字果然端正,细小,排列整齐。内容只有取样、位置、结果,没有别的。
瑞卡拉夏让米蕾取来一只浅盘。
盘里是几粒泡过水的麦粒。有两粒已经发芽,一粒表面发黑,还有一粒膨胀裂开,内部泛白。
“这盘今天带回棚里。”她说,“黑的切开。发芽的留着。那粒半开的单独封。别让赛文碰,他上次把第三组和第四组弄反。”
米蕾应下。
巴洛问:“你看这些看了多久?”
“这片河湾?十年。”
“十年看泥?”
“十年看泥、水、腐草、鱼、虫、芽、骨头、雨水和人怎么把它们弄错。”瑞卡拉夏看向他,“你觉得久?”
巴洛看着那些木牌。
“挺久。”
“也还不够。”
她咳了起来。
起初只是低咳,很快变得急。玛琳娜立刻上前,把一只药瓶递到她嘴边。瑞卡拉夏似乎很想拒绝,但咳得太厉害,只能接过去喝了一口。药味随风散开,有苦草、酒和某种金属味。
咳声停下后,她用手帕按了按唇角。
手帕上有一点血色。
瑞卡拉夏看了一眼,把手帕折好,放进袖中。
“今天颜色比昨夜暗。”她说,“记一下。”
玛琳娜从袖中取出小册,写了下来。
拉斐尔望着她。
瑞卡拉夏察觉他的视线,语气有些不耐。
“看什么?没见过人快死?”
拉斐尔没有立刻回答。
瑞卡拉夏也没等他回答。她继续往河湾深处走,步子比刚才慢了些。玛琳娜扶着她,米蕾让人把湿泥上的木板再铺宽一点。巴洛没有开口,只站到更靠近奥德琳的位置。
河湾深处,有一段泥岸被雨水冲开了。
断面上露出不同颜色的层:上层灰泥,中间黑色腐草,下方黄褐砂土,再下面夹着贝壳碎片和腐烂的木屑。瑞卡拉夏停在那里,抬杖指过去。
“河把过去放在这里。水来了,水退去,草烂掉,鱼死去,大火烧过,人们经过,踩乱一部分,忘掉一部分。第二年又盖上新的淤泥,这些东西很臭很无聊,一钱不值,没有意义,但这些东西就是生命。”
她说完,喘了一会儿。
“我研究生命,不因为它高贵。很多生命开始得很难看。泥里,腐肉里,血里,烂麦子里。你们白塔要是嫌这些脏,可以回去继续看星图。星图干净。”
拉斐尔问:“您嫌吗?”
瑞卡拉夏回头看他。
“我嫌过。后来嫌烦了。”
她让米蕾取样。
米蕾用小铲从黑色腐草层下方刮出一小块泥,放进玻璃瓶。瑞卡拉夏看着她封瓶、贴签、写日期,才移开目光。
拉斐尔终于拿出自己的空瓶。
他没有急着装。先蹲下看泥层,再看瑞卡拉夏的木牌。过了一会儿,他从米蕾刚才取样旁边稍低的位置取了一点泥,封好,又在纸签上写下日期、位置和“腐草层下”。
瑞卡拉夏看了一眼。
“字太漂亮。”
拉斐尔手顿住。
“需要重写吗?”
“不用。你先把眼睛练好,字以后再说。”
她转身往回走。
午后的风更湿。河湾上的雾散了一些,露出远处谷仓的黑色屋顶。那屋顶低低压在水边,墙边堆着陶缸和干草,几只鸟停在檐上,又很快飞走。
瑞卡拉夏指向那里。
“明天去谷仓。你们今晚睡好一点。那里面的东西比泥难看。”
巴洛问:“危险吗?”
“有几样。别碰,别闻,别用白塔咒式试探。特别是那个孩子。”
拉斐尔点头。
瑞卡拉夏停下来,又看了他一眼。
“你想知道,可以。想知道不丢人。手伸得太快,才丢人。”
拉斐尔把瓶子收进包里。
“我会记住。”
瑞卡拉夏没有再说。
她走到木板道尽头时,忽然停住,扶着栏杆喘了一会儿。玛琳娜要叫人,被她抬手拦下。
“没事。现在还没到要被抬回去的时候。”
玛琳娜没有反驳,只站在旁边等。
河湾风从低处吹来,掀动瑞卡拉夏的银白头发。她望着那些浅盘、木牌、泥层和低水,看了很久。奥德琳看不出她究竟在看哪一处。也许每一处都在她眼中有位置。
过了一会儿,瑞卡拉夏说:“把第十七号埋了。裂壳后死的那枚。埋在第三条沟边上,不用做标记。”
米蕾应下。
“第十八号继续看。第十九号明早还没裂的话,把壳面的黑斑切下来。”
“是。”
吩咐完这些,瑞卡拉夏才重新往杯屋方向走。
奥德琳跟在后面,听见拉斐尔很小心地把泥瓶放进行囊。玻璃碰到木塞,发出一声很小的响动。
没有人说话。
河湾仍在他们身后,湿泥、腐草、死鱼、木牌和几根刚冒出的芽都留在那里。它们没有给出答案,也没有显出神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