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ene 4:河湾淤泥
那枚虫卵没有活下来。
它在泥盘里挣扎了很久。薄壳裂开,里面的东西伸出一小截,湿软,近乎透明,在灯下有细弱的光。瑞卡拉夏俯身看着它,放大镜几乎贴到泥面。她的手指停在盘边,没有碰,也没有帮它撕开壳。
奥德琳坐在对面。
棚外夜风掠过芦苇,带着河湾的水汽。棚内堆满玻璃罐、泥盘、枯草、骨片和写满小字的木牌。灯火压得很低,照见罐中浑浊的水、干枯根须、鱼卵、虫翅、几片薄而弯的白骨。每只罐子上都有纸签,有些字迹端正,有些潦草,有些已经被潮气晕开。
虫卵裂到一半,停住了。
那截软体贴在泥上,微微缩了一下,随后再也没有动。
瑞卡拉夏看了一会儿,把放大镜放下。她没有叹息,也没有表现出可惜。她从桌边取来一块小木牌,蘸了墨,写下几行字。
第十七号。裂壳后死亡。水温偏低。泥层偏薄。卵壳外侧有白霉。取样自第三沟下游,雨后第七日。
她写完,把木牌插到泥盘旁。
“你看见了。”她说。
奥德琳看着那枚不再动弹的虫卵。
“看见了。”
“以后有人把它写成神意、诅咒、失败、污秽,或者一个本来就不该活的东西,你可以告诉他,它只是裂壳后死了。水温偏低,泥层偏薄,壳外有霉。别让那些词来得太早。”
瑞卡拉夏说完,伸手去拿杯子。她手背上血管凸起,皮肤薄,关节处微微变形。杯子拿到半途,她的手抖了一下,水洒出几滴。她皱起眉,那只手让她很不满意。
奥德琳问:“疼吗?”
“疼。”瑞卡拉夏喝了一口水,脸色立刻变差,“玛琳娜又往里面放药。她以为我闻不出来。”
“有用?”
“有一点,所以更烦。”
这话说得平直。奥德琳看着她,终于明白玛琳娜为什么把瑞卡拉夏的状态说成“身体快撑不住,脑子还在到处乱咬”。眼前的老人已经衰败得明显,脸颊凹陷,银白头发垂在蓝黑厚毯上,咳嗽藏在呼吸底下。可她的眼睛仍然亮,是一块被水磨过的蓝石,里面没有休息的意思。
“护符。”瑞卡拉夏说。
奥德琳把黑木盒放到桌上,打开。
苦水护符躺在蓝布中。玉片裂成两半,银线勉强缠住,白骨边缘有细小符文。瑞卡拉夏把它拿起来,低头看了片刻。护符接触她指尖时,银线亮了一下,很快熄灭。
“伊莱安把它放错了位置。”她说,“我告诉过他,别把护符放在最容易被砍到的地方。他点头点得很好,执行得很差。”
奥德琳没有接话,她感觉伊莱安也许就是他们那边的拉斐尔,一个天才升起,伴随着一个天才一钱不值地死在泥沟里。瑞卡拉夏对他们已经足够宽容,也许是因为她老了,也许是因为她有更大的图谋。
瑞卡拉夏把护符放回去。
“他死了。”她说,“这件事已经发生。杯屋里的人会记住,营地里的人也会记住。但我叫你来,主要为了这个护符。它没有完成该做的事。现在我直接看你。”
她抬起眼。
“你还会冷。会疼。会等一枚虫卵裂开。也会在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不说话。天之井没有把你彻底替换掉。”
奥德琳说:“你这样确认?”
“先这样。以后有别的方法。”
“如果我没有反应?”
“那我会离你远一点,或者想办法把你拆开看一看。取决于当时我还剩多少力气。”
她说得就像在说明一只罐子该放在哪一排。
奥德琳没有动怒。棚内那些罐子、骨片、木牌和泥盘已经说明了瑞卡拉夏看待世界的方式。她会把活人和虫卵放在同一张桌上,不出于轻蔑,也不出于怜悯。她只是看。
棚外响起脚步声。玛琳娜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
“蓝龙,时间到了。”
瑞卡拉夏闭了闭眼。
“她现在每天都觉得时间到了。”
“因为你每天都拖到更晚。”玛琳娜说。
“我还没死。”
“所以才请你睡觉。”
瑞卡拉夏把杯子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听见了吗?这就是我的晚年。每个人都很热心,热心到讨厌。”
奥德琳说:“睡醒以后可以继续记录。”
瑞卡拉夏看向她,过了一会儿,笑了一声。笑声哑,短促,很快变成咳嗽。
“这句有用。”
帘外的玛琳娜没有说话。
瑞卡拉夏撑着桌子站起来。她站得慢,先扶桌沿,再扶椅背。奥德琳伸手,她看了一眼,没有拒绝,只把重量暂时交过来一点。
那一点重量很少,却说明她确实已经很虚弱。
“明天早晨去河湾。”瑞卡拉夏说,“你和那个孩子都来。白塔的人看书太多,眼睛容易被书页弄坏。”
“拉斐尔?”
“嗯。那个有门味道的小孩。半夜看他心烦,白天可以忍一忍。”
第二天,雾从河湾上升起。
杯屋后方是一片低地。木板道从屋边延伸出去,穿过湿草、芦苇和一排排插在泥里的木桩。木桩上挂着玻璃瓶、骨片、草束和木牌。风吹过时,瓶口发出细碎的声音,许多细小的空壳相互碰撞。
瑞卡拉夏比他们来得早。
她披着厚毯,拄着黑木杖,站在木板道尽头。玛琳娜扶着她一侧手臂,脸上没有表情。米蕾带着两个游骑兵在更前方试探泥深。巴洛站到奥德琳身后,目光扫过河湾、木桩、浅水和远处低棚。拉斐尔抱着一个空玻璃瓶,瓶塞和标签都准备好了,显然昨夜有人告诉他今日会看见什么。
瑞卡拉夏看见那个瓶子,皱了一下眉。
“谁让你带瓶子?”
拉斐尔有些局促。
“我以为,也许可以取样。”
“可以取。别把上层浮泥装进去,那层只会让你回去后把房间弄臭。第二层才有用。你分不清,就别急着装。”
拉斐尔点头,把瓶子收好。
他们下到河湾。
雨后水退了一些,露出大片湿泥。泥面颜色不一,靠近水边是灰褐,往内有深黑腐草层,再远一点露出黄砂和碎贝壳。芦苇倒伏,几片腐叶粘在泥上,一条小鱼死在浅水边,腹部已经破开。周围有细小白虫在动。几根新芽从一片裂开的泥中探出,颜色很嫩,根部还沾着黑泥。
瑞卡拉夏用杖尖指着脚下。
“看。”
没人立刻说话。
巴洛看了一会儿,语气平稳:“泥。死鱼。虫。草芽。”
米蕾在旁边低头,忍住了笑。
瑞卡拉夏却点头。
“够了。比很多废话好。”
她走到死鱼旁边,用杖尖拨开一点泥。小虫受惊,往腐肉下方钻去。拉斐尔蹲下,看了一会儿,又把视线移到旁边几处白色细点上。
“这些是卵?”
“有些是卵。有些是霉。有些我也要看过才知道。”瑞卡拉夏说,“你看见白点就写卵,回去以后白塔可以得到一篇很漂亮的错误记录。”
拉斐尔低下头,认真分辨。
瑞卡拉夏看向奥德琳。
“你说。”
奥德琳蹲下,手指没有碰泥,只看着死鱼腹部、周围小虫和旁边细点的位置。
“鱼死前可能已经带卵。也可能卵原本在泥里,尸体只是让它们聚过来。也可能有两种情况同时发生。现在不能确定。”
瑞卡拉夏满意地哼了一声。
“先别确定。确定太快,是懒人的安慰。”
她往前走。木板道旁摆着几排低木架,木架上放着浅盘。每只浅盘里都有泥、水、腐草、麦粒或者鱼骨。有些盘子已经干裂,有些长出几根新芽,有些发霉,有些被小虫爬满。旁边木牌写着日期、取样位置、水温、天气、月相和结果。
瑞卡拉夏走到其中一只浅盘前。
盘中铺着洪水后取来的黑泥,泥面裂开,几根细绿芽从缝隙里冒出。她弯腰看了片刻,随后示意拉斐尔过来。
“你说,生命从哪里来?”
拉斐尔看着那几根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