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ene 1:蜡封
白塔在早春的雾中醒来。
湖风从北面吹过,带着盐、湿木头和未解冻泥土的气味。塔墙被雨水冲出灰痕,几处古老石基露在外面,颜色比上方的白石更暗。那些石头来自阿尔比恩旧堡垒,年代早于白塔,也早于后来许多被写进书里的誓言。
奥德琳站在北廊尽头,披着灰袍,看着药圃里的学生搬开防霜草帘。
魔笛的事过去七日。白塔恢复了课表,厨房重新抱怨柴火,拉迪诺又开始在书库里找不知被谁借走的地图。托丽雅把庄园送来的白玫瑰放在小圣龛旁。海登前一日坐在星图厅,向低年级学生讲古代语里“门”和“归途”的区别。
事情被盖住了。
但盖住的东西仍在下面。
拉斐尔从廊后走来。他穿着见习学徒的灰袍,袖口改过一次,仍有些宽。
“副首席。”他说。
奥德琳回头。
“你今天没有晨课?”
“海登大人说,晨课取消。信鸦塔那边来了急信。”拉斐尔停了一下,“阿妮娅说,拉迪诺大人的早餐也一起没了。”
奥德琳看了他一眼。
拉斐尔立刻补充:“我没有偷听。阿妮娅跑来告诉我的。”
远处钟声响起。
不是主塔的钟。主塔的钟敲响时,湖面会荡开一圈可见的波纹,仿佛被什么巨大之物从下方触碰。此刻是信鸦塔的小钟,三长二短,间隔很短,塔里有人不愿多等。
他们走向信鸦塔。
长桌旁已经坐了几个人。拉迪诺披着旧外袍,头发没有束好,脸色比平时更差。托丽雅坐在窗边,膝上放着未打开的星牌。巴洛靠着门,双臂抱在胸前。阿妮娅站在另一扇门后,探出半个脑袋,显然听了不少,又希望自己看起来什么也没听。
海登站在窗前,手里拿着细木信管。
桌上放着一封信。
蓝蜡封口,封印中央是龙首、弯月和荆棘,旁边还有一枚较小的花枝杯印。
奥德琳认得后者。
玛琳娜。
精灵遗民中仍保有贵族血统的女人。传闻里,她懂毒药、礼仪、旧谱系和记仇。白塔学生常把她说成一位美丽而危险的人物,好像一个名字只要足够华丽,就能减少几分真正的麻烦。
这封信没有华丽余地。
“进来吧。”海登说。
拉斐尔停在门口。
海登看向他。
“你也来。”
拉斐尔低头走入屋内,站到奥德琳身后。
拉迪诺用手指按住信纸边缘,那姿态像在防止它自行滑走。
“信已经拆过。没有陷阱。里面附带了一句古精灵语。”
“原句是什么?”奥德琳问。
拉迪诺揉了揉眉心。
“愿白塔想起它脚下埋着谁的骨头。”
屋中短暂安静。
海登把信递给奥德琳。
信纸很薄,泛着蓝色,边缘夹有银丝。字迹优雅,笔画克制,显然不是瑞卡拉夏本人所写。
奥德琳读下去。
致白塔副首席奥德琳,海登之学生,天之井事故后仍在人间行走者。
你在冬末杀死了瑞卡拉夏的学生。此人名为伊莱安,银杉林出生,水脉术初学者,曾研究洪水后泥层、虫卵和古生种碎片。他带着一枚护符上路,未能回归。
蓝龙没有要求血债。
她要求你来。
带上你从路上带走的孩子。不要带海登。不要带圣堂的人。不要带白塔替自己准备的解释。
你们不来,我们便去白塔。
玛琳娜,代瑞卡拉夏书。
奥德琳读完,把信放回桌上。
“伊莱安。”她念了一遍。
她记得那个人倒下时的眼睛,记得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也记得他手里那枚未打开的护符。那时道路狭窄,圣堂骑士、魔笛、拉斐尔、白塔命令和瑞卡拉夏的影子全挤在一起。她没有问他的名字。
现在名字自己回来了。
拉斐尔看着那封信。
“他是为了杀我来的吗?”
没人立刻回答。
奥德琳说:“他为瑞卡拉夏的命令而来。你在那条路上,我也在。”
“所以她也要见我?”
“信上这样写。”
拉迪诺站起来。
“我反对。这个孩子刚进白塔没多久,瑞卡拉夏点名要他,本身就够糟。”
巴洛说:“他可以留在塔里。”
海登没有立刻开口。
奥德琳看着蓝蜡。
“她不会因为拉斐尔留在白塔就放弃见他。”
拉迪诺看向海登。
“你认识瑞卡拉夏。”
“许多年前见过。”海登说。
拉迪诺低声道:“白塔里的麻烦总从这几个字开始。”
托丽雅抬眼。
“昨夜我梦见蓝色的水。”她对奥德琳说,“水里没有鱼,只有许多没有睁眼的东西。你去的话,不要在梦中饮水。”
“我记住了。”
阿妮娅在门后小声问:“如果已经喝了呢?”
巴洛转头。
“你到底听了多久?”
阿妮娅立刻缩回去。
拉迪诺叹了口气。
“瑞卡拉夏没有宣战。”海登说,“这已经是她给白塔的余地。”
“真慷慨。”拉迪诺说,“她没有带游骑兵来拆西门,我们是不是该写诗感谢她?”
“她也没有要求奥德琳偿命。”
“她要求奥德琳去她那里。”拉迪诺说,“这差别很大吗?”
“有差别。”海登说。
拉迪诺看着他,最后没有继续争。
屋外雾气压着窗,湖面的水色很暗。奥德琳听见远处春冰断裂,声音沉闷,像地下有东西翻身。
“我会去。”她说。
拉迪诺并不意外。
“我知道。”
“伊莱安死在我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