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ene 12:还没有结束(第一卷结束)
“今日新增死亡十三人。”
开头就很吓人,但语气保持平静。
十三人。后来是三十七人,八十二人,二百一十人。再后来,父亲已经不再每天写具体数字,只写“东区无人来报”“北门外火堆整夜不灭”“救济院第三次请求药草”“教堂钟声响了四次”。
日记里没有英雄,只有人。
有人把死者衣服烧掉,有人偷偷穿上死者衣服,说这样能骗过疫病;有人买万灵药,有人买圣水,有人把孩子胎发用补丁缝进衣服认为能代替孩子骗走死神,有人把病人用过的杯子砸碎,又有人把碎片藏起来,认为那能替家里挡住疫病。
医生倒下,牧师发烧,药剂师拒绝开门,有人把药草送进救济院,却无人出来取,有人在夜里抱着救助者哭,说把病分给你一点,我是不是就能活久一些。
奥德琳一直读到后半夜。纸页一张一张翻过去,灯芯烧得很低。她看见父亲写开水、写衣物、写隔离、写巷口被吊死的老人、写没人敢靠近的房子、写朋友第四次发病后终于没能醒来。许多句子不像日记,更像一个人试图在灾难里抓住还可以计算的东西——只要写下来,就说明当天还没有完全输掉。
她读到一页,手指停住。
“今日有人又提到花衣魔笛手。说所有病与孩子失踪都由他而来。说他在夜里吹笛,病人便会梦见门外理想之乡,无灾无病,孩子会自行离家。此说流传极快,远快过实际消息。若为谣言,必有人推动;若为真相,多有人利用。”
奥德琳慢慢坐直。
病人梦见门外理想之乡。孩子自行离家。
这句话和皇都旧水道里那些声音重合了。
她继续往下读。
【赫尔穆特之名仍被咒骂。可我曾见他一次。与传言极为不符。疲惫但是极度清醒,像一名不再相信自己能被宽恕的人。他说,魔盒已经打开,人们需要一个关上盒子的人,胜过需要一群打开魔盒的人。】
赫尔穆特。花衣魔笛手。
奥德琳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日记往后少了一页。再下一页日期已经隔了三天。
【他让我离开。说诅咒之城不再适合活人,也不再适合死者。如果我离开,就永远不会知道井底究竟有什么。】
又少了一页。
【钟声。】
这一页只有这两个字。字迹很重,墨渍几乎透过纸背。父亲写下时,手并不稳定。
再下一页,父亲写:
【冬日快结束。瘟疫也许终于过去。城中有人开始收拾行囊,每个人都需要换个新的环境,也许我也是。但在此之前,我还要做一件事。】
日记到这里结束。
奥德琳没有立刻合上。她坐在灯前,听见窗外夜风吹过白塔。远处不知道哪一层楼有人关门,声音很轻。更远处,伊索特里克似乎又在哼那支古老歌剧,旋律断断续续,像记忆被水泡过,仍不肯彻底散去。
她忽然意识到,父亲当年走向的地方,也许正是她现在走向的地方。
他没有死在瘟疫里。他见过花衣魔笛手。他知道“理想之乡”的传言传播得太快。他听见过钟声。他最后还要做一件事。
然后,他消失了。
32、圣堂来信
第二天上午,圣堂的信到了。
信由一名穿灰白外袍的见习修士送到白塔门口,封蜡完整,日纹清晰,措辞非常礼貌。礼貌到拉迪诺当场叹气,说这类信通常都不是好消息。
海登在会客室拆信。奥德琳、拉迪诺和托丽娅都在。拉斐尔也被叫来旁听。他坐在最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本打开的旧书,手边还有一杯没有喝的茶。扎比诺站在门外,理论上只是护卫,实际上已经听了大半。
海登读完信,没有立刻说话。
拉迪诺问:“圣堂要什么?”
“协助追查魔笛失窃。”海登把信放到桌上,“他们确认魔笛并非完整丢失,而是外层封印被破坏,部分碎片与触媒遗失。皇都旧区出现仿制骨笛,西区与南方几个村镇有孩子失踪。他们怀疑黑宴、白塔旁支、阿玛兰汀,和若干未登记死灵术士。”
“这个怀疑很宽泛。”拉迪诺说。
“这说明他们现在根本不知道该怀疑谁。”托丽娅低声说。
拉斐尔开口:“他们没有提皇都旧水道。”
海登看向他。
“没有。”
“说明他们还不知道那七个孩子具体从哪里被带走,或者知道,但不想写进正式信里。”
“也可能在试探白塔是否会主动提。”奥德琳说。
拉斐尔点头。
“嗯。”
海登将信推到奥德琳面前。
“你怎么看?”
奥德琳读了一遍。信写得非常规整:感谢白塔长期以来在超凡事务上的支持,说明圣堂封印物近日出现异常,恳请白塔协助核验相关术式残留,并派人参与南北两地失踪儿童线索复查。信里没有提温莎庄园,没有提旧蓄水池,也没有提拉斐尔从圣堂带走的东西。可每一个空白都像被刻意留下。
她把信放回桌上。
“圣堂想把白塔拉进来,又不想承认自己丢了东西。他们需要我们查,但也要保留以后追责的空间。所以这封信只能说‘协助’,不能说‘共同调查’。”
拉迪诺说:“意思是,办成了是圣堂主导,办砸了是白塔协助不力。”
“差不多。”
“真是太阳之光。”拉迪诺低声说。
托丽娅看向海登。
“你要答应?”
“当然要答应。”海登说,“拒绝会显得心虚。何况孩子确实还没找完。”
拉斐尔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海登看见了。
“你也想继续查。”
“是。”
“你可以参与,但要在白塔范围内,先整理皇都带回来的材料。你现在离开阿尔比恩,只会让圣堂更快找到理由要人。”
拉斐尔没有立刻答应。海登也没有催。
奥德琳看着他们,这间会客室里所有东西都在慢慢归位:圣堂来信,拉斐尔入塔,父亲的日记被打开,魔笛碎片回到白塔,海登重新站在所有线索交汇处。他看起来仍然温和,仍然合理,仍然像唯一能让混乱暂时变得有序的人。
拉斐尔最终说:“可以。”
海登点头。
“奥德琳,你写完南方报告之后,去旧档室取十二年前诅咒之城相关卷宗。能看的部分,我会让拉迪诺给你权限。”
拉迪诺抬头。
“我?”
“你。”
“好吧。”拉迪诺叹气,“看来我今天又要得罪档案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