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登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
“你可以保留你的判断。”他说,“但事实不能丢掉。”
奥德琳抬头看他。海登仍然温和。
“我需要知道你看见了什么,不只是你认为我应当看见什么。”
拉斐尔在旁边安静听着。他没有插话,却显然也听懂了其中的重量。奥德琳忽然觉得,把这两个人放在同一个房间里,白塔未来很多年都不会真正安静。
会客室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歌声。
三人同时停住。
那歌声古老、圆润,音阶超出人类嗓音能自然抵达的范围。它从走廊尽头飘过来,有人一边翻旧乐谱一边随意哼唱。伊索特里克。
海登轻轻叹了一声。
“看来它也知道了。”
门没有被敲响。
乳白色的幽灵直接从墙里穿了出来。它今天仍是少年模样,头发与皮肤带着灵体特有的冷光,手里拿着一本打开的乐谱。
“新孩子。”伊索特里克看向拉斐尔,“你身上有很多门的味道,别惊讶,我闻得到门和钥匙的气味。”
拉斐尔看着它。他没有后退,也没有惊呼,只是眼睛里终于出现一点真实的惊异。白塔能让一个天才保持安静的东西显然不多,崇高之灵算其中之一。
“您是伊索特里克。”
“我当然是。”幽灵看起来很满意,“你听过我?”
“听过。”
“听说我什么?”
拉斐尔认真回答:“暴君依索特死后升起的崇高之灵,曾杀死圣堂看守,回到阿尔比恩,后来与海登阁下缔约。”
伊索特里克沉默片刻。
“真难听。”
奥德琳忍不住低头。海登也笑了一下。拉斐尔似乎不明白哪里难听。
伊索特里克飘到他面前,弯下腰,认真看了看他。
“你很像会把自己弄坏的人。”
这句话让房间里笑意淡了。拉斐尔没有回避。
“很多东西都会坏掉,人最终也是如此,所有人都会死。”
“我说的不是那个注定到来的死亡,而是关乎选择。”伊索特里克说,“你记住了,书坏了还能抄录,人坏掉了抄出来也不是原来那个。除非你本来就觉得原来那个没那么重要。”
拉斐尔安静下来。
海登看着伊索特里克。
“你今天话很多。”
“我一直很多。”幽灵说,“只是你们经常不爱听。”
它又看向奥德琳。
“你去过水边。”
奥德琳心中一动。
“哪一处水边?”
伊索特里克露出一点古怪笑意。
“当然是……你知道的那个地方。”
绿色大海,小白船,鲸骨桨。
奥德琳没有说话。
幽灵把乐谱合上,慢吞吞飘向门口。
“新孩子,欢迎来到白塔。不要太快死掉。这里已经有很多死掉还不走的东西,不缺你一个。”
拉斐尔看着它穿墙离开。过了许久,他说:“白塔比我想象中更有意思。”
奥德琳揉了揉眉心。
海登微笑。
“那么,从今天开始,你可以慢慢看。”
拉斐尔低头看那本旧书。
“所有门都会打开吗?”
海登说:“只要你走到门前。”
奥德琳看向海登。她忽然想起托丽娅刚才说的话——所有门都会为你打开,但你最好记得,不是每扇门都该走进去。拉斐尔没有听见前半句里的危险。他还太年轻,一切都来得太轻易了。或者说,他听见了,也不打算因此停下。他坐在白塔明亮的会客室里,手指按在旧书封皮上,眼中安静地闪着光。
奥德琳看着他,意识到她带回来的不只是一个学生,她带回了一扇自己就是钥匙的门。这扇门以后通向哪里谁都不知道。
31、父亲的日记
拉斐尔被带去临时宿舍之后,白塔很快安静下来。这当然只是表面。阿妮娅在楼梯拐角处探头探脑,巴洛抱着猫路过三次,拉迪诺把南方来信和路易丝的账单一并送进会客室,托丽娅则在傍晚前来过一次,什么也没说,只把一只装有安神药草的小袋子放到奥德琳桌上。
扎比诺没有走。克里波斯的回信还没到,拉迪诺以“白塔需要确认护送过程和后续报酬”为理由,把他暂时留了下来。扎比诺听见这个理由时,表情很复杂,像第一次发现白塔也会用南方人的话术。拉迪诺叹着气说,这不叫话术,叫正常沟通。扎比诺明显没有被说服。
奥德琳回到自己的房间时,天已经快黑。
桌上放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海登让人送来的空白报告纸。很厚,很白,边缘压着白塔的印章。它看起来非常无辜,仿佛并不知道自己即将承载温莎庄园、骨笛、旧水道、圣堂失窃、南方王室和一名非常麻烦的天才少年。
第二样,是那袋圣堂接触物的抄录清单。拉斐尔已经写了一版,字迹干净,条目完整。木屑、封蜡、旧编号、铜牌、铜质测音叉、旧水道图。每一样东西后面都有简短说明,短得像他本人不愿意多浪费一个字。
第三样,是一只旧木匣。
木匣是拉迪诺送来的。上面压着一张便条。
“你之前要找的旧物。海登说,现在可以给你看一部分。我不确定这算不算好事。——拉迪诺”
奥德琳坐了很久,才伸手打开木匣。
里面是一叠日记残页。纸张发黄,边缘脆弱,墨迹有些地方已经晕开。它们被按照日期重新整理过,之间夹着白塔用于保护旧纸的薄片。最上面一页,是她熟悉又陌生的字迹。那是父亲的字。她小时候见过,很久之后便很少再想起。人对亲人的记忆有时很奇怪——声音会先模糊,脸也会模糊,最后留下来的,可能是一种写字时的斜度,一种折纸的习惯,或者某句话里固定会停顿的地方。
奥德琳点亮灯,把第一页摊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