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海登的学生
海登在会客室等他们。
他没有穿昨夜宴会时那件黑袍,换了宽松灰袍,银发垂在肩侧,桌上放着一壶红茶和三只杯子。阳光从高窗落进来,照在他手边那本南方魔法书上。那本书正是蓝龙的人从强盗手中送回来的那一本,也是拉斐尔旧日恩师留下的东西。
拉斐尔进门时,视线立刻落在那本书上。
海登也看着他。
那一瞬间,奥德琳忽然有种错觉:这两个人早已通过那本书见过面。书中的想法、上一个老师的注释、被传到北方的奇思妙想,早已替他们完成了最初的几次试探。现在真正见面,反而像某个久拖未决的结论终于落到桌面。
“拉斐尔。”海登说。
“海登阁下。”
“欢迎来到白塔。”
“感谢收留。”
“你不是被收留。”海登笑了笑,“你是被邀请。”
拉斐尔看着他。
“邀请通常允许拒绝。”
“当然。”海登说,“但我希望你暂时不要拒绝。白塔有你需要的书,也有你需要的安静。你可以在这里继续追查皇都的事情。圣堂和南方王室短期内都不会比这里更适合你。”
他说得很坦白,坦白到几乎不像一个幕后操纵之人。可奥德琳很清楚,海登最厉害的地方正在这里,他常常不需要隐藏自己要什么,只需要把自己的需要说成对方也能接受的道路。
拉斐尔坐下。
“我有条件。”
海登没有意外。
“说说看。”
“我要继续查魔笛和失踪孩子。”
“可以。”
“我要看老师留下的书。”
“可以。”
“我要看十二年前天之井事故相关内容。”
会客室里安静了一瞬。拉迪诺不在这里,托丽娅也不在,扎比诺被留在外面。这里只有海登、奥德琳和拉斐尔。窗外阳光很亮,仿佛洞明一切,让这句话显得更直接。
海登端起茶杯。
“可以看一部分。”
“哪一部分?”
“与你现在能理解的部分。”
“谁来判断我能理解多少?”
“我。”
拉斐尔没有立刻说话。奥德琳看着他,他脸上没有明显不满,也没有退让,只是把海登这句话放进了自己的判断里。
“那我会先看您允许我看的部分。”他说。
“很好。”
“剩下的以后再想办法。”
海登笑了,这一次笑意更深了些。
“你确实很适合白塔。”
奥德琳在旁边想,白塔今天已经第三次有人说这句话,每次意思都不太一样。
海登把那本南方魔法书推给拉斐尔。
“这是你老师留给我的书。里面有许多内容,我原以为来自几个不同的人。后来才发现,很多笔迹背后是同一颗脑子。”
拉斐尔伸手碰到书脊,动作很轻。
“他死前有说什么吗?”
“没有直接给我留下话。”海登说,“但他把书送来,也许已经算一句话。”
拉斐尔低下头。奥德琳第一次从他脸上看见一点接近悲伤的东西。非常浅,很快便被压下去。少年坐在明亮的会客室里,手指停在旧书上。他没有哭,也没有问旧老师如何死去,只是沉默了一会儿,在心里把一个很早就知道的结果终于放到正确的位置。
海登没有打断他。
这点温柔是真的。也正因为是真的,奥德琳才觉得更难判断。
过了一会儿,海登看向她。
“辛苦了,奥德琳。”
“还好。”
“你带回了他,也带回了很多麻烦。”
“我猜到了。”
“孩子们的事,路易丝已经派人传信。她暂时安置了七个孩子,也会压住温莎庄园和皇都旧水道的传闻。圣堂那边已经在问询,但他们目前不清楚你们带走了什么。”
拉斐尔抬头。海登看向他。
“你从圣堂带出的东西,晚些交给我。”
“全部?”
“全部。”
奥德琳眼睫微微动了一下。拉斐尔也停了一下。海登把两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却没有加重语气,只是温和地说:“你可以先列出你带走了什么,为什么带走,以及你已经从其中判断出什么。东西暂时由白塔保管,你可以申请使用。”
这话很合理,合理得无法反驳。
奥德琳却忽然想起船上那只羊皮袋,想起自己也曾犹豫是否全部交出。海登给出的处理方式无可挑剔——也正因为无可挑剔,它会自然地把所有线索收回白塔,收回他能看见的地方。
拉斐尔说:“可以。”
海登点头。
“奥德琳,你也把南方发生的事情写下来,越完整越好。温莎庄园、骨笛、旧蓄水池、七个孩子、路易丝的安排、圣堂钟声,都不要漏。”
奥德琳垂眼。
“知道。”
她知道这是应该做的事。白塔需要知道发生过什么,后续也需要有人接手孩子、魔笛、圣堂和南方王室的压力。可海登说出“都不要漏”的时候,她仍然有一瞬间迟疑。她不确定自己该不该把那种迟疑也写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