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艾琳娜的行李
艾琳娜得知自己要离开庄园时,没有哭,看起来很懂事,也拒绝了所有人的安慰,这让所有成年人都显得有点无措。
管事准备了一只小皮箱,里面放了衣服、两双软底鞋、一把银梳、三本书、一个针线包,还有几束干香草。奥德琳检查了一遍,把那三本书抽出来。
艾琳娜抬头看她。
“这些不能带吗?”
“我先看。”
第一本是祷文集。
可以带。
第二本是南方儿童诗选。
奥德琳翻了几页,暂时没有看见白桦、月亮、北风、骨笛或会说话的死去的母亲之类不适合儿童看的东西。
可以带。
第三本封皮是暗蓝色,没有书名。
她一打开,就闻见一股熟悉的冷香。
奥德琳合上书。
“这本不带。”
艾琳娜咬了咬嘴唇。
“那是母亲以前的书。”
“正是如此。”
女孩低下头。
奥德琳把那本书交给管事。
“烧掉。”
管事脸色发白。
“现在?”
“现在。”
艾琳娜抬起头,眼里终于有了一点水光。
“不能留吗?”
奥德琳蹲下来看她。
“有些东西留下来,不代表人还在。烧掉它,也不代表人被忘记。”
“那我怎么记得她?”
这问题很直。
也很难。
奥德琳想了很久。
“你记得她说过的话,记得她给你梳头的方式,记得她喜欢什么花,也记得她做错过什么,”她说,“别只记得她像月亮一样坐在白桦树下。那样她会变成故事,不再是你的母亲。”
艾琳娜看着她。
“可是我已经快不记得了。”
“那也不要紧,想不起来也没关系。人不是靠一直想起才存在。”奥德琳说,“想不起来也说明你记得她,你记得她最希望你快乐地活下去,往前走。”
女孩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
南方小贵族的孩子大概很早就学会了不在别人面前哭得难看。奥德琳摸了摸她的头。这个动作她对阿妮娅也做过,只是艾琳娜没有抗议她像拍狗。
扎比诺站在门边,很不自在。
他显然更擅长处理刺客、强盗、法师、骨笛怪物,不擅长处理哭泣的小女孩之类的究极可怕生物。
“你可以带一样东西。”他忽然说。
艾琳娜看向他。
扎比诺从桌上拿起那把银梳。奥德琳说过这个没有什么仪式和魔力痕迹。
“这个。”
“为什么?”
“能梳头,也能扎人。如果感觉不对劲了就狠捏一下醒醒脑子。”
奥德琳看着他。
艾琳娜也看着他。
扎比诺皱眉。
“看我干什么?出门在外,总得带个能扎人的东西。”
艾琳娜低头看那把银梳。
梳背刻着小小的月桂枝。银齿很细,确实能扎人。
她把梳子放进行李。
“谢谢。”
“我没安慰你。”扎比诺说。
“我知道。”
“知道就行。”
奥德琳觉得这也算一种安慰,只是南方童书和白塔礼仪都不大收录这种版本。
管事很快回来。
她身上带着烟味。
那本暗蓝色书已经烧掉。她没有说烧的时候有没有异常,也没有说自己是否听见声音。她只是把灰装在一只小陶罐里,递给艾琳娜。
“小姐。”管事声音有些哑,“夫人以前说,书烧后的灰可以埋在月桂树下。”
艾琳娜接过陶罐。
“我走之前能去吗?”
奥德琳看向窗外。
天气很好。
太好了,反而不让人放心。
“可以。”她说,“我们一起去。”
月桂树在花园南角。
树下泥土潮湿。艾琳娜亲手挖了一个小坑,把陶罐里的灰倒进去。灰很轻,被风吹起一点,又落下。她把土重新盖好,用银梳轻轻压了压,像在替什么人慢慢梳平头发。
没有任何异象,没有风声变调,没有白桦摇动,没有骨笛。
只是一个孩子在清晨埋掉一本书的灰。
他们离开温莎庄园时,公爵没有下楼。
管事带着仆人站在门口。艾琳娜回头看了很久,看主宅、白桦林、礼拜堂、月桂树和二楼紧闭的窗。扎比诺牵着马,脸上写着希望她快点看完。
奥德琳没有催。
有些告别必须慢。太快会在以后反复回来。
最后,艾琳娜转身,走到马车旁。
路易丝夫人派来的管家已经换好马,准备从另一条路带他们去皇都。按照安排,奥德琳仍是家庭教师,艾琳娜则是随行学生,扎比诺是护卫。听起来朴素,漏洞很多,但南方身份从来不靠无懈可击,只靠足够多人愿意假装没看见漏洞。
马车驶离庄园。车轮碾过泥巴路。艾琳娜坐在车里,抱着小皮箱,安静得像一只被雨淋过的落汤小鸟。
奥德琳坐在她对面,看着窗外白桦林逐渐远去。
远处,小礼拜堂的灰色屋顶在树间露出一点,又很快消失。
扎比诺骑马跟在车侧。
“接下来去哪?”他问。
“皇都。”
“去找那个拉斐尔?”
“对。”
“他如果不愿意跟你走呢?”
奥德琳想起公爵说的那些话。
拉斐尔打开书,看见骨笛怪物,判断玛格丽特不该把女儿教成一扇门。他留下提示,离开庄园,去皇都查失踪孩子。一个这样的人,不会轻易跟任何人走。
海登想要他,南方也想要他,圣堂也许正在找他,黑宴大概已经知道他了,瑞卡拉夏的人也许迟早会注意到他。
奥德琳靠着车厢,忽然觉得有点累。
“那就先见到他。”她说。
“然后?”
“然后再想办法。”
扎比诺冷笑。
“这很像没有计划。”
“我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