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ene 7:公爵的病
18、活人
公爵房间在主宅二楼最里面。
走廊很长,窗户都开得很窄。清晨的光从窗缝里进来,落在地毯上,被厚重绒面吞掉大半。墙上挂着温莎家历代主人的画像,男人们多半穿猎装或礼服,女人们坐在花园、琴旁、窗前。每一张脸都被画得体面,温文尔雅,优雅端庄,让人不确定他们是否真实活过。
扎比诺跟在奥德琳身后。
他不喜欢这里。
这不需要他说。她从他走路的姿态就能看出来。他宁愿在大雨和寒风里和拿骨笛的怪物直截了当地打一架,也不喜欢穿过这种挂满画像、地毯厚得像要吞掉脚步声的走廊。
“活人住的地方真吓人。”他低声说。
“至少他们会开门。”
“昨晚那东西也会。”
“你可以假装没听见。”
“我耳朵挺好。”
管事在前面带路,像完全没有听见他们说话。她在一扇深色木门前停下,轻轻敲了两下。
“公爵大人,博纳小姐到了。”
门里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请她进来。”
房门打开。
屋里有药味。
不是白塔那种刺激、清苦、能让人想起火炉、玻璃、药草根茎和烧焦蜂蜡的药味。这里的药味更甜,更软,像许多东西在密不透风的暖室里被熬了太久,失去了本来性情,只剩一种令人疲倦的温顺。
温莎公爵坐在窗边。
他年纪不算太老,头发已经灰白,脸瘦得厉害,颧骨下有深深阴影。身上披着一件深棕色外袍,膝上盖着毯子。窗外就是那片白桦林。清晨的风吹过时,树影在他脸上轻轻移动,像水纹,也像某种不愿离开的手。
他看见奥德琳,先笑了一下。
“路易丝说,她会送来一位家庭教师。”
“看来夫人没有骗您。”
“她很少骗我。她更喜欢把话说得让人自己误会。”公爵看向扎比诺,“这位是?”
“护卫。”
扎比诺没有行礼。
他只是点了点头。
公爵并不介意。他似乎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介意礼节。南方贵族如果连礼节都不计较,通常只剩两种可能:快死了,或者疯了。
温莎公爵看起来更接近第一种。
“昨夜的事,我已经听说。”他说,“艾琳娜说,她梦见她母亲离开了。”
“这对她来说,也许是好事。”
公爵闭了闭眼。
“我也希望如此。”
屋里安静下来。
管事退到门边,扎比诺站在奥德琳身后。窗外白桦轻轻摇动,树影扫过地面,又扫过公爵膝上的毯子。
“玛格丽特夫人留下的书,是怎么来的?”奥德琳问。
公爵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很瘦,手背上青筋明显,戒指戴得有些松。
“那原本不是她的书。”他说,“是她小时候在修道院读到的。她很喜欢。后来嫁到温莎家,她让人抄了一本。她说那只是一个北方的童话故事。”
“普通的故事不会让您家礼拜堂下面长出一片一片的白桦根,能直接穿过天花板的那种。”
公爵苦笑了一下。
“是啊。”
他说得很轻,像这句话已经在心里转过许多年。
“玛格丽特生病后,常常说自己听见笛声。那时艾琳娜还小。医生说她是高烧,圣堂说她受了噩梦侵扰。我请过主教,也请过药师,还请过两个自称白塔旁支出来的术士。没人能让她睡好。”
“后来呢?”
“后来,有人送来那本书。”
奥德琳抬眼。
“谁?”
“一个戴灰色面纱的女人。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她说,那本书可以让母亲守护好自己的孩子。”
扎比诺冷笑:“南方人真是什么都敢收。”
公爵没有生气。
“人在害怕的时候,什么都敢收。”
这话很难反驳。
奥德琳看着他。
“玛格丽特夫人死后,您把她的东西放进礼拜堂下面。”
“是她自己要求的。她死前说,不要把她埋到家族墓园。她说北风会从墓地把她吹走。她要留在白桦树下,留在孩子看得见、月亮能照到的地方。”
“您答应了。”
“我答应了。”
“之后艾琳娜开始做怪梦。”
公爵没有立刻说话。
窗外一片白桦叶落下来,贴在玻璃上,很快又被风吹走。
“最开始不是坏事。”他说,“她梦见母亲给她梳头,给她讲故事,告诉她夜里不要开窗。她那时太小,失去母亲后整夜哭。那些梦算得上美梦,能让她安静下来。我知道这不正常。可她能睡着,能吃东西,能笑,彼时我就太不想再把它夺走。”
“后来梦变了。”
“后来,她开始梦见白桦林深处有人吹笛。玛格丽特在梦里挡着门,不让她出去。再后来,艾琳娜说母亲变得很累,坐在树下,连话都说不完整。她说,母亲问她愿不愿意帮她守一会儿。”
奥德琳低声说:“孩子当然会愿意。”
公爵的脸色更灰了。
“是啊。孩子当然会愿意。”
他抬起头,看向奥德琳。
“博纳小姐,我做错了很多事。我知道。我只是想让她少哭一会儿。”
这句话很低。
低到不像一位公爵在说话,更像一个无力的父亲在一间病房里,终于承认自己曾经打开了一扇不应该打开的门。
奥德琳没有安慰他。
她不太会安慰人。更重要的是,这种事也不好安慰。
奥德琳最终只说:“艾琳娜活着。这件事还没到最坏。”
公爵像被这句话安慰到了一下,也许是伤害到了一点,很难确定,他只是慢慢闭上眼。
19、来过的少年
公爵让管事取来一只小木盒。
木盒放在桌上时,奥德琳闻见淡淡的薄荷和旧纸气味。公爵用手指推开盒盖,里面躺着几封信、一枚断开的封蜡、一块浅色石片,还有一枚白塔样式的旧书签。
“雨季前,有一位年轻人来过。”公爵说,“他不是白塔的人,但他带着这个信物。”
“拉斐尔?”
“他当时没有说名字。”公爵说,“不过后来路易丝告诉我,他应当叫这个。”
奥德琳拿起那枚旧书签。
书签是白塔早年的样式,边缘已经磨损。上面刻着一句古代语,和白塔高墙上的誓句同源。
勇气与真理是太阳之光。
这种东西不会随便流到外面。
“他来做什么?”
“见我。也见艾琳娜。准确说,他是来看这本书。”
“谁告诉他这里有书?”
“我不知道。也许是路易丝,也许是他自己猜到的。他问了许多问题,问玛格丽特病前有没有听见水声,问艾琳娜第一次梦见白桦是什么时候,问我有没有在礼拜堂里换过太阳盘。”
“他怎么知道礼拜堂有问题?”
公爵摇头。
“他看了一眼那片林子,问树投下的影子为什么那么奇怪。”
扎比诺在旁边嘀咕:“这人真烦。”
奥德琳觉得他大概和拉斐尔相处不会很好。
这很好。说明拉斐尔和她的预想比较接近。
“然后他下去了?”她问。
“下到礼拜堂底下,看见木匣,看见书和那截黑色碎片。他没有碰。他说这是有人把爱做成了钥匙,想要打开一扇门。”
公爵的手指抖了一下。
“他说得很难听。”
“他说的是对的。”
“我知道。”
公爵的声音更轻了。
“他还说,玛格丽特在死前已经快被那东西耗空。她以为自己是在保护女儿,实际是在把自己的位置让给女儿。他说,如果我还想让艾琳娜活,就不该再让她读那本书。”
“您没有做到。”
“我把书锁起来了。”公爵说,“可她总能找到。放在柜子里,她会梦见钥匙藏在哪里。放在礼拜堂里,书会回到她枕边。最后我开始怀疑,也许那本书早就不需要纸页。”
这话说得很好,抓住了术或者仪式的本质:载体是可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