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么?”
奥德琳看着前方的路。
“不要让他被任何人先带走。”
扎比诺沉默了一下。
“这听起来更像抢人。”
“嗯。”
“还行,这个活相对在我更熟悉的范围内。”
艾琳娜忽然小声问:“老师,拉斐尔是谁?”
奥德琳看向她。
“一个很聪明的人。”
“比你聪明吗?”
扎比诺在车外笑出了声。
奥德琳面无表情地说:“很难说。”
“那他会救那些孩子吗?”
车厢里静了一下。
这问题像一枚小石子,落进水里,没有很大声音,却一路沉到底。
奥德琳说:“他也许正在试。”
艾琳娜抱紧小皮箱。
“那我们要帮他吗?”
奥德琳看着这个刚离开母亲、庄园和童书阴影的小女孩。
“也许。”她说,“也许他会先觉得我们碍事。”
“那怎么办?”
“那就让他习惯。”
马车继续向南。
天空渐渐放晴。南方皇都还在远处,隔着河、桥、宫廷、圣堂、失踪的孩子、魔笛的碎片,以及一个还没见面就已经让所有人头痛的天才少年。
奥德琳闭上眼睛,短暂休息。
这一次,她没有梦见绿色的大海。
21、皇都的门
皇都在午后出现。
不是一下子出现的。南方的皇都很会把自己藏在路程里。先是道路变宽,路边出现修剪整齐的树篱;随后是更多马车、更多带纹章的轿厢、更多穿浅色长衣的仆人;再往前,河水被石堤收束,桥梁一座接一座横跨其上,桥头立着太阳神像和历代国王的侧面浮雕。最后,灰白色城墙从河雾后抬起,像一只久经装饰的巨兽,温顺地伏在平原上。
艾琳娜从车窗向外看。
她离开庄园后一直很安静,抱着小皮箱,膝上放着那把银梳。银梳被她用手帕包了一半,露出一点细亮的齿。扎比诺说那东西能扎人,她显然认真记下了。
“这里就是皇都吗?”她问。
“是。”奥德琳说。
“我以前来过一次。”艾琳娜低声说,“母亲还在的时候。她说这里的石头太干净,像每天下雨都会有人擦一遍。”
“南方人确实喜欢让石头看起来像没有经历过天气和岁月。”
扎比诺骑在车外,听见这句话,转头说:“他们也喜欢让人看起来像没有经历过人事。”
奥德琳觉得这话很有见地。
艾琳娜想了一下,问:“人事是什么?”
扎比诺立刻闭嘴。
奥德琳看了他一眼。
“以后你再乱说话,就由你给她解释。”
扎比诺抬头看天,仿佛忽然对皇都的云很感兴趣。
进城时,守门人检查了路易丝夫人的戒指和通行书。那份通行文书写得非常漂亮,纸张带淡香,封蜡上有路易丝家族的纹章。守门人没有多问,只低头放行。南方的门有时比北方的门好过。前提是有足够地位的人替你提前开口。
车轮碾过城门下方的石道,声音忽然变沉。
城内很热闹。
街道两侧有香料铺、书铺、帽店、圣像店和卖花的小摊。小贩把菊苣、柠檬、蜂蜜酒和油炸面饼摆在布上,行人裙摆和披风擦过摊边,香气、马粪、糖浆甜味和河水气味混在一起。远处有钟声响起,厚重、明亮,属于圣堂。钟声落到街上,许多人下意识低头在胸前画了一个太阳的圆形。
奥德琳没有动,扎比诺也没有动。
艾琳娜跟着周围人做了一半,看到他们一动不动,又有一些紧张地把手放下了。
“可以做。”奥德琳说,“做这个不会有什么损失。”
艾琳娜抬头看她。
“那老师为什么不做?”
“我已经属于另一个麻烦很多的地方了。”
“白塔?”
“嗯。”
女孩点点头,像记住了一件关于大人身份的重要规则。
马车没有直接去王宫,也没有去圣堂附近,而是绕过主街,转进河边一片安静住宅区。这里路面更干净,两侧房屋没有很高,却都维护得极好。窗台上放着银叶草和紫色小花,门廊柱头雕成葡萄藤与鸟,门上或多或少挂着家族纹章。有的清晰,有的低调,越低调的越贵。
路易丝夫人的宅邸在一条小运河旁。
门前没有狮子,也没有夸张雕像,只有两棵枝叶树冠修剪得很圆润的月桂树。门环是深铜色,形状像一只衔着细枝的鸟。管家下车,轻轻叩门。没多久,门从里面打开,一个穿灰蓝长裙的女仆向他们行礼。
“夫人已经在等。”
扎比诺低声说:“她怎么知道我们这时候到?”
“南方夫人知道很多事。”奥德琳说。
“她们吃饭睡觉吗?”
“也许吃别人的秘密。”
艾琳娜听见了,很小声地笑了一下。
这很好。
一个刚离开庄园的孩子还能笑,说明温莎家那本书暂时烧得很值得。
路易丝夫人在二楼小会客室里。
她比奥德琳想象中更年轻,也更疲惫。面纱遮住了半张脸,露出一双浅褐色眼睛。屋里点着很淡的香,不甜,带一点苦味,像干橘皮、没药和潮湿纸页。她坐在窗边,窗外能看见小运河,河面窄而安静,几片花瓣顺水漂过。
“博纳小姐。”她说,“欢迎来到皇都。一路上显然并不平静。”
“夫人安排的路一向很有教育意义。”
“我尽量让它不至于无聊。”
路易丝看向艾琳娜,语气轻了一点。
“温莎小姐,辛苦了。你父亲希望你暂住在我这里。这里没有白桦树,只有月桂,应该能让你睡得好些。”
艾琳娜行礼。
“谢谢夫人。”
她很努力地保持体面,但肩膀仍然紧绷。路易丝没有多看,也没有安慰,只让女仆带她去房间休息。艾琳娜临走前回头看了奥德琳一眼。
“老师会在这里吗?”
“暂时会。”
“那我也暂时会。”
她抱着小皮箱跟女仆离开。
等门关上,路易丝夫人才看向奥德琳。
“她比我想象中好。”
“她昨晚差点被变成一扇门。”奥德琳说,“今天还能自己上车,确实很好了。”
路易丝微微抬眉。
“拉斐尔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让我注意一下这个孩子。”
扎比诺站在墙边,终于开口:“所以那小子在哪?”
路易丝看向他,像才看见这名护卫。
“扎比诺先生果然是这样直接。”
扎比诺皱眉:“你认识我?”
“南方认识许多人。”路易丝说,“尤其认识那些被北方故意送进南方的人。”
扎比诺脸色不太好,奥德琳替他接过话:“夫人,我们要找拉斐尔。”
“我知道。”路易丝说,“问题是,现在很多人都要找他。”
“他失踪了?”
“不能说失踪。”路易丝端起茶杯,“他只是拒绝留在应该留的地方,又没有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皇都里的聪明孩子都这样,聪明意味着不省心。大人们称之为失踪,他们自己称之为行动自由。”
奥德琳开始觉得这位小天才大概确实很适合白塔,毕竟他们中间没有一个人是省心的,最不省心的就是白塔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