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月亮与北风
夜里,奥德琳没有睡。
温莎庄园东侧的房间很大。床柱上挂着淡色帷幔,窗外能看见一小片花园。花园里种着白桦和月桂。雨后树干发亮,月光落在上面,像一层薄冰。
扎比诺住在走廊尽头。
他不喜欢这个安排,但勉强接受。他说如果夜里有人吹笛子,他会先把吹笛子的手砍掉,再考虑叫醒她。
奥德琳告诉他,如果真有人吹笛子,他最好先堵住耳朵。
扎比诺说:“我不听笛子。”
她说:“这通常不是由你决定。”
他又说白塔的人很烦。
奥德琳很赞同。
她坐在桌边,看着那袋安睡草和管家送来的庄园小地图。地图画得很简略,像给客人看路用的。主宅、花园、外院、马厩、旧温室、北边小礼拜堂,所有地方都标得很规整。
她把地图翻到背面,背面空白。
这反而更可疑,南方人连一张请帖背后都描摹出至少三层花样出来,怎么会让庄园地图背面空着。
她拿起蜡烛靠近,纸面没有变化。
又用指尖蘸一点茶水,轻轻抹过边角。纸面依旧没有变化。
她想了想,把那袋安睡草拆开,取出一小撮,放到烛火上方。
草叶很快卷曲,冒出苦味烟气,纸面终于浮出几条很淡的线,不是墨水,是香灰。
奥德琳看着那些线慢慢显出形状。背面多出一条通道,从东侧走廊尽头绕过花园,通向北边小礼拜堂。礼拜堂后面还有一处小门,门外写着一行南方古语。
她辨认了一会儿。
大意是:亡者从此处离开,不必惊扰活人。
很好,看起来这个庄园相当别致,这地方到处都有可以让人死后安静离开的设计,活人住在这里当然会睡不好。
门外传来三声极轻的敲击。
不是扎比诺。
扎比诺敲门不会这么有礼貌。
奥德琳把地图收起,吹灭烛火,只留下桌边一盏小灯。
“请进。”
门打开一条缝。
艾琳娜站在门外,怀里抱着那本《月亮与北风》。她赤着脚,披着睡袍,脸色苍白得像刚从雪里走回来。
“老师。”她说,“我还是读了。”
奥德琳看了那本书一眼。
“显然。”
“我读到最后一页,字变了。”
她把书递过来。
奥德琳没有立刻接。
“你自己看见了什么?”
艾琳娜低声背诵:
“月亮说:我可以透露那个秘密,只要我的姐妹与我永远合而为一。
于是北风用经年不化的月中冰霜冻死了白桦树林,让树林永远闪烁着月亮的银辉。
月亮说:那个秘密埋藏在白桦树林的根部,埋藏在我的根部,埋藏在太阳的根部。当你发现那个秘密的时候,你会像我们一样生长,你的触须会长在光里,你的根系会长在夜里,你将从两头合而为一。”
她背诵得很顺畅。
基本可以说是流利到邪门了。
不像第一次读,像有什么东西通过她开口说话。
奥德琳接过书。
书页干燥,纸张普通,墨迹也普通。可最后一页确实有一股淡淡的冷气,像长年放在石地上。
“谁给你的书?”
“父亲。”艾琳娜说,“他说这是母亲留下来的。我母亲以前常给我读。后来她死了,父亲就不许我再读了。可是最近我又梦见它。”
“梦见书?”
“梦见书里的白桦树林。”女孩低声说,“还有一个人偶。”
奥德琳抬眼。
“人偶?”
艾琳娜点头。
“很漂亮。她坐在白桦树下,对一个满身是血的人说,我们还会有再见面的时候,希望到时候你还能认出我来。”
这已经不是普通噩梦。
也不是普通孩子的想象。
奥德琳把书合上。
“你有没有听见笛声?”
艾琳娜脸色变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
小孩子的沉默和成年人不同。成年人沉默时,往往是在想如何隐瞒。孩子沉默时,常常是在判断说出来之后,大人会不会害怕。
“有。”她说,“可是那不是笛子。”
“那是什么?”
“像有人用空的骨头吹气。”
这句话让房间更冷了。
走廊尽头传来一点响动。
扎比诺应该已经醒了。
奥德琳没有看门。她只看着艾琳娜。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白塔的乌鸦飞进梦里以后。”
“它飞向哪里?”
“北边礼拜堂。”
奥德琳几乎笑了一下。
这座庄园真是毫无新意。
所有麻烦都喜欢去礼拜堂。大概是礼拜堂显得比较有气氛,连不洁之物都无法免俗。
“回房间去。”她说,“不要再读这本书,也不要看窗外的白桦。今晚如果有人叫你,不管声音像谁,都不要回答。”
艾琳娜抱着书,不肯松手。
奥德琳看着她。
“书留在我这里。”
女孩犹豫很久,最终把书放在桌上。
“老师,”她问,“如果声音像母亲呢?”
这个问题真是很糟。
奥德琳原本可以说,那也不要回应。
这句话很正确。
可她看见女孩的眼睛,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母亲扶着她的脸,说她还这么小,可怎么办。
于是她停了一下。
“如果像母亲,”她说,“就更不要回答。你的母亲不会真的希望你回答。”
艾琳娜眼眶慢慢红了。
她点头。
门从外面推开。
扎比诺站在那里,脸色很差,显然已经听了不少。
“我送她回去。”
奥德琳点头。
艾琳娜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
“老师,你也梦见过有人叫你吗?”
奥德琳看着桌上的书。
“梦见过。”
“你回答了吗?”
“没有。”
“那你赢了吗?”
奥德琳沉默片刻。
“还没有。”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扎比诺把她送回去。
房间里只剩下奥德琳和那本《月亮与北风》。
她翻开最后一页。
刚才艾琳娜背出的文字仍在那里。月亮、北风、白桦、根、光与夜。字迹像童书里常见的优美手写,甚至有些可爱。若只看字面,它只是一则稍微阴森的寓言。
但奥德琳知道,这不是寓言。
它更像一封邀请。
或者一封过期很久、终于找到收信人的信。
她把安睡草撒在书页上。
草叶没有变化。
她又取出从黑盒里拿到的那截魔笛碎片,隔着手套放在书旁。
童书最后一页的墨迹忽然向内收缩。
像害怕。
魔笛碎片也轻轻颤了一下。
窗外,庄园北边的小礼拜堂方向,传来一声很低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