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有人在关门。
奥德琳站起来,披上外袍,拿起备用手套和短灯。
扎比诺正好回来。
他看见她的动作,脸色更差。
“你又要出去。”
“嗯。”
“现在?”
“嗯。”
“你们白塔的人夜里不睡觉会死吗?”
“会。”
“那你还去?”
奥德琳拿起那本童书。
“所以趁还没死,先去看看。”
扎比诺盯着她半天。
最后他把剑重新系好。
“我开始怀念路上的强盗了。”
“我也有点。”
他们沿着东廊向北走去。
走廊两侧挂着褪色挂毯,火光把影子拉得很长。风从某个看不见的缝隙里吹进来,带着白桦树潮湿的气味。
北边小礼拜堂的门没有关,月光从门缝里流出来,像冰冷的流水。
奥德琳站在门前,忽然听见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低声哼唱。
不是笛声,像有人用空的骨头吹气。
一本童书在黑暗里翻到了最后一页。
Scene 6:北边小礼拜堂
15、骨笛声
北边小礼拜堂比奥德琳想象中更小。
它夹在白桦林和低矮石墙之间,灰色屋顶被雨洗得发暗,墙角爬着一层潮湿青苔。门口没有灯,只有月光从半开的门缝里落出来,在石阶上铺了一道冷白的线。
扎比诺停在她身侧,手按着剑柄。
“进去?”
“进去。”
“你每次说这种话都很轻松。”
“我也可以说得沉重一点。”
“算了。”
奥德琳推开门。
礼拜堂里没有人。
正面供着太阳盘,金漆已经剥落。两侧摆着短椅,椅背上刻有温莎家的兽纹与姓氏首字母,鹿角、猎犬、葡萄藤,全都被岁月磨得发暗。地面铺着白石,石缝间有细小草根探出来,像这间屋子已经很久没有被人真正管过。
那声音停了。
刚才那种像有人用空骨头吹气的低声,在门被推开的一瞬间断开,礼拜堂里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和雨后树叶滴水声。
扎比诺说:“我没听见了。”
“它知道我们进来了。”
“这句话你可以不用说出来。”
奥德琳举起短灯。
灯火照到墙上。
墙面挂着几块旧牌,写着温莎家历代亡者的名字。最上面是几位骑士,下面是夫人、孩子、早夭的女儿、死于高烧的儿子。名字很多,时代很长。一个家族如果能在石头上保留这么多名字,就是说明它曾经足够有钱,也足够害怕被遗忘。
最末一块牌很新。
【玛格丽特·温莎。】
艾琳娜的母亲。
奥德琳走近,看见那行名字下面还有一句南方古语。字刻得很浅,像刻字的人下刀时犹豫过。
她看了一会儿,轻声念出来:
“愿她在月亮之下安睡,愿北风带走她的病。”
扎比诺皱眉:“这听起来不像圣堂的话。”
“很不像。”
圣堂的悼词通常更亮,更高,更确凿。太阳照耀,灵魂归处,罪得洁净,爱被见证。这里却是月亮、北风和病。
奥德琳把《月亮与北风》放到供桌上。
童书封皮在灯下显得很旧。蓝色布面被孩子的手摸得发白,边角卷起,像一只反复被打开又反复合上的眼睛。
书落下时,礼拜堂里的温度又低了一点。
扎比诺后退半步。
“你放它上去干什么?”
“看它认不认地方。”
童书没有动。
只是最后一页自己翻开了。
纸张轻轻响了一声。
月亮说:我可以透露那个秘密,只要我的姐妹与我永远合而为一。
奥德琳伸手压住书页。
“你听见了吗?”
扎比诺侧耳。
“没有。”
“那不是给你听的。”
“真荣幸。”
供桌后的阴影里,有细细的刮擦声。
像树根沿着石缝向前爬。
短灯忽然暗下去。奥德琳看见太阳盘背后垂着许多细白根须,根须从墙里伸出,顺着石头缠绕,一路往下,扎进供桌底部。
白桦根。
庄园北边的白桦林,根已经伸到礼拜堂里。
这本来也不奇怪。老房子常被树根入侵,尤其南方多雨,石墙年久失修。奇怪的是,那些根须太白,像长期没有见过泥,只在月光和纸页里生长。
扎比诺也看见了。
他拔出剑,蹲下去拨开供桌边缘的一块碎石。
石头下面有一截根。
根缠着一个小东西。
奥德琳让灯靠近。
那是一枚银质戒指。
戒指很小,内侧刻着字母M。应该属于玛格丽特。根须穿过戒指,像手指仍旧戴着它,又像树替死者保存了它。
扎比诺说:“挖?”
奥德琳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听。
礼拜堂外的白桦林里,风声忽然一阵大过一阵。树叶早已落了大半,可那些枝条互相摩擦,发出布料轻轻拖过地面的声音。像一个穿着长裙的人在树间走动。
“挖。”她说。
扎比诺把剑收回,改用短刀。
石板很快被撬开。
下面不是土。
是空的。
一段很窄的地下阶梯藏在供桌后面,向下通去。潮气和冷风一起涌上来,里面有白桦根、雾气、蜡和某种苦香的气味。
扎比诺沉默了一会儿。
“南方庄园为什么总有地下道?”
“可能是建筑传统。”
“你说得好像你信。”
“我只是懒得惊讶。”
奥德琳拿起童书。
书页又翻了一下。
这一次,最后一页上多出一行小字。
[月亮不在天上。]
扎比诺凑过来看。
“这字刚才有吗?”
“没有。”
“现在能烧了吗?”
“还不能。”
“你们法师对书的态度也太好了。”
奥德琳提灯走下阶梯。
扎比诺跟在后面,低声说:“如果下面有东西,我先砍了。”
“如果是艾琳娜的母亲呢?”
“也先砍?”
奥德琳看了他一眼。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
“那你先说话。我再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