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渡口过去,需要穿过两个小村落、一片葡萄园、三条石桥和一段被雨水泡软的林间小路。南方的风景比北方柔和。房屋颜色浅,墙上有藤蔓,路边时常能看见用白石砌成的小神龛。神龛里有太阳盘,也有女性圣徒的半身像。圣徒脸上常被雨水冲出两道黑痕,看上去像哭过。
扎比诺对这些没有兴趣。
他只看路、桥、树影和可能藏人的地方。
奥德琳则一路都在看那些门。
南方的门很讲究。有些门上悬着干花,有些挂着小铁环,有些门槛下嵌着细白石。庄园附近的房屋门楣上还会画兽纹和家族纹章,鹿、犬、鹰、蛇、葡萄藤,颜色已经被雨水洗旧。它们像被人一代代涂画上去,又一代代擦除,最后勉强保住的脸。
傍晚时,温莎庄园出现在葡萄园尽头。
那是一座浅色石头砌成的大宅,屋顶覆着深灰瓦,正面有宽阔台阶。台阶两边放着石狮。石狮口中都含着一截铁链,铁链末端埋进地里。奥德琳多看了一眼。
“是为了防护亡魂吗?”扎比诺问。
“也可能是为了防护债主。”
“这家的债主很厉害?”
“能让路易丝夫人安排我进来的人,债主通常不会小。”
庄园管事迎了出来。
她是个中年女人,头发盘得很紧,眼睛像两颗黑纽扣。她先看戒指,再看奥德琳的脸,最后看扎比诺的剑。
“博纳小姐。”她行礼,“夫人已经吩咐过。公爵身体不适,今晚不能见客。小姐的房间在东侧。护卫住在外院。”
扎比诺立刻说:“不行。”
管事看向他。
扎比诺说:“我要住在她隔壁。”
“这里是公爵庄园。”
“我是护卫。”
“护卫住外院。”
“那你让刺客也从外院进来。”
管事脸色一冷。
奥德琳觉得扎比诺确实不适合南方。
但他说得也有道理。
“给他安排在东廊尽头。”奥德琳说,“不必太近,能听见动静就够。”
管事看向她。
奥德琳抬起手,戒指上的藤纹在灯下泛起一点暗光。路易丝夫人的东西总是恰好够用。
管事低头。
“如您所愿。”
他们被领进宅中。
温莎庄园很安静。
太安静。
墙上挂着褪色挂毯。图案是猎犬追鹿,远处有山和河。楼梯转角放着一只古旧盔甲,肩甲上积着灰。空气里有蜡、药、潮木和南方香草的味道。仆人走路很轻,像怕惊醒什么。奥德琳经过一扇半开的门,看见里面坐着一个小女孩。
女孩大概十二三岁,穿着浅蓝裙子,膝上摊着一本书。
她抬头看奥德琳。
眼睛很绿,像浸没在湖水里的一枝新绿。
管事停下脚步。
“这位是公爵小姐,艾琳娜。”
女孩站起来,行了一个很标准的礼。
“博纳小姐。”
“公爵小姐。”
艾琳娜看着她,又看扎比诺。
“您真是家庭教师吗?”
“暂时是。”
“暂时?”
“课程安排是有弹性的,要看你的学习进度。”
女孩想了想,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扎比诺在旁边低声说:“你还挺会骗孩子。”
奥德琳没有理他。
艾琳娜看着她,忽然说:“您是白塔来的吗?”
管事脸色一变。
奥德琳低头看女孩手里的书。
那本书封皮很旧,边角被翻得发软。书名是《月亮与北风》。
她不喜欢这个书名,直觉感到怪异。
“为什么这么问?”奥德琳说。
艾琳娜抱紧书。
“我梦见过一座白色的塔。塔上有乌鸦。乌鸦没有影子。”
管事立刻说:“小姐身体不好,近来总说梦话。”
“没关系。”奥德琳说,“孩子说梦话很常见。”
她看向艾琳娜。
“那只乌鸦说话了吗?”
女孩摇头。
“它只看着我。后来有人吹笛子,它就飞走了。”
走廊里更安静了,所有人都害怕笛声相关的事情。
扎比诺的手已经放到剑柄上。
奥德琳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还没有到皇都,还没有见到拉斐尔,还没有弄清楚魔笛碎片,也没有回信给海登。可南方已经把所有事情堆到她面前,像一个不懂礼貌的主人,把所有菜一股脑倒进客人盘子里。
“公爵小姐,”她说,“今晚不要再读这本书。”
艾琳娜问:“为什么?”
“因为我刚到,不想第一晚就加课。”
女孩慢慢笑了一下。
那笑容虽然真诚,却有些僵硬,像她已经很久没有笑过。
“好吧,老师。”
扎比诺听到这个称呼,侧头看了奥德琳一眼。
奥德琳知道他在想什么。
家庭教师。
真是越来越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