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参与满足了尊老,他们的举动也满足了爱幼,小杰终于从胃绞痛中缓过劲来。
“刚刚真是吓死我了,还好有你在。”
王耀的脑子终于回归,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踩大雷行为,出了一身冷汗。
幸好白朔机灵。
这句话一语双关,既是夸白朔,又是捧奶奶。
白朔垂眸看着好不容易缓过来的小杰,没讲话。
王奶奶则对这句话非常受用,看着白朔怀里的小杰,絮絮叨叨的开始追忆往昔:“当年啊,成成他爸比发发还小点。也是夏天,贪凉,偷吃了井里镇的半个西瓜,晚上就发起作来,上吐下泻,蜷在床上抖得跟筛糠似的。”
“那时候啊,哪有现在这些药片针剂。他爹……就是你爷爷,又不在家。”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已经看不出人形的膝盖,“就我一个人,打着手电,去灶间烧水,翻箱倒柜找老姜、红糖,还有一点珍藏的艾绒……”
“姜要拍碎,红糖要化开,艾绒要用火纸卷了,隔着衣服熏他的肚脐眼……”
“水不能太烫,要一口一口哄着喂……”
“还得不停地给他揉肚子,顺着一个方向,不能停,一停他就哼唧……”
“那一宿啊,我就没合眼。坐在床头,哄他睡着……”
王奶奶看着白朔怀里的小杰,眼神逐渐浑浊:“那时候,我就想啊……这孩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他难受,我比他更难受。”
“说到底,一个家,也不就是那么回事儿。讲究长幼有序,尊老爱幼,各守本分,彼此相顾,这日子啊才能过得下去……”
“可惜了,长大了,都忙……”
忙工作,忙前程,忙自己的小家。
“我知道,如今的时代不一样了,你们年轻人不容易,压力也大,我也能理解,就想着,能自己动手就不麻烦别人。”
“但是,理解归理解,还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连外面天都变了,她都只能孤孤单单的一个人。
王耀最怕人跟他打感情牌,但凡被软言软语裹挟,他就得心软,连刚刚的死里逃生都抛之脑后,十分不长记性道:“奶奶,我在呢,我陪你说说话,等雨停了,我带你去外面转转好不好,咱别总是看电视,马上眼睛都要被看花了。”
白朔将小杰放了下来,看到了王耀对他使眼色使得眼睛都要抽筋了,默了半响,终于木着一张脸附和道:“嗯对,王阿姨,我也会经常带发发来看您,您要有什么需要,及时跟我讲。远亲不如近邻嘛。”
他语气不情不愿的,是个人都能看出他将“这点屁事别烦我”挂在脸上,主打一个被迫。
由于电视机还处开膛破肚的状态,他求生欲极强的补充了一句,生怕这老太觉得他不尊老:“电视机主板烧了,得去外面买新的主板换上才行,今天太晚了,明天我去帮您买了换上。”
至于能不能活到明天,再另说。
反正他心意到了。
白朔恍惚间觉得自己像个睡完就跑的渣男,嘴上什么都应,但其实什么也不会实现。
小杰能感觉到自己刚刚被抽走的生气回到了体内,一边拽着白朔湿哒哒的衣服给他拧出一坨水汽,一边小鸡啄米似的应和:“对啊,王奶奶,我们都在呢。”
刚刚快要完蛋的感觉太强烈,他到现在还有点腿软,却又不好意思让白朔在抱着他,只好自力更生。
王奶奶老眼昏花,走路腿脚也不好使,还豁了一口牙,除了在违规闹鬼时会闪现到众人身边变异,其他时间都格外的好说话。
她看不出来白朔的臭脸,也听不出来他的敷衍,只是乐呵呵的应声:“好,好,那老婆子我就当真了啊,等雨停了,我等着呢。”
“电视啊,电视看不看都行,有人陪着就好……”
子欲养而亲不待,亲盼子而归无期。
其实,我们这一生陪伴家人的时间很少很少……
楼下在水深火热时,陈知弋已经从刘阿姨嘴里拼凑出了整个故事的大概。
故事跟他想象的大差不差,嫁错人的不满让她对整个家抱有怨恨。
丈夫的软弱,儿子的怯懦和妻子的暴躁构成了整个201室的家。
多年积攒的愤懑让她在末日来临前异常狂躁,在她发现自己长出了角时,竟然觉得痛快。
“宏烨,这是我的报应吧,为了这个家,我什么都做了。”
“当年……要不是为了你,我怎么会嫁给宏烁?”
她向前逼近一步,字字泣血,“你家嫌我家穷,嫌我拖累。你拗不过你爹妈,调走了,结婚了。可我心里有过别人吗?”
“我嫁给你弟弟,是因为我还想着,嫁到你家,总能离你近一点,能听到你的消息,能看到……和你有点像的人。”
她目光扫过客厅,指着照片上的全家福痛苦道:“可我得到了什么?!得到了一个三棍子打不出屁的窝囊废,连生的儿子都跟他一样挺不直腰杆!连没吃的了都指望不上!最后还得靠我……”
刘阿姨半张腐烂的脸上眼神逐渐清明,细碎的菌丝像是眼泪从眼眶坠落,又游移到客厅模糊的照片上:“你看啊,如今他们连家都不回,一找到机会就在外面逗留,连看都不看我一眼,这是他们的家啊……”
她一生就像跑错片场的小丑。
她为镜花水月错付终身,却换不回对方的真心。
她为家庭付出了一切,却换来一屋寒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