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爱过,恨过,怨过,却在最后的最后,连与家人死在一起这个愿望都成了奢侈。
“他竟然……竟然为了救楼下那个与他非亲非故的老太婆,把自己搭了进去!”
失败的婚姻,畸形的掌控,破碎的家庭。
这便是她的后半生。
末日只是催化剂,将她人生中的失败引爆,只是她一直固执的不愿承认罢了。
“你折磨了所有人,包括你自己。”陈知弋平静的总结道:“你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所嫁非爱人。
不甘心付出成枷锁。
不甘心人生是败仗。
“所以,到最后,你连儿子都留不住,他宁愿变异都不想呆在这个家,认你这个母亲。”
他在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在刘阿姨所构成的201室,丈夫为了救楼下的邻居搭进了自己的性命,他这个存在于她幻想中的丈夫的大哥是个见证者。
为了见证由他造成的不幸,他可以在白朔和小杰所扮演的角色都不在时,顺利推进201的剧情,因为这些本就是她演给他看的。
她抱怨了所有,也叙述了末日到来时所有人的结局,连狗都没放过,可发发呢?
他除了末日那天还在上学有点命苦外,竟然全程没有结局走向。
除非……刘阿姨本就知道他是什么结局。
于是他便有了个大胆的假设。
如果发发才是整栋楼最先兽化的那个人呢?
如果他在末日前发现自己的小狗不见了,缺少食物的家里却出现了肉食,他会怎么想?
他昨天在医院时见过完全兽化者的异化情况,情绪波动太大,外因刺激都会导致半异化者兽化程度加剧。
那么长期压抑自己,骤然失控的发发兽化,与刘阿姨反抗,才会导致她的脸上有半边被撕扯的迹象。
都说会咬人的狗不叫,那么人也是一样。
长期被母亲控制,父亲的唯唯诺诺,爱宠的消失会不会让发发心里积怨颇深?
那他在失去理智,完全兽化后第一个想吞噬的人是谁,答案不言而喻。
它从201向下,追随着血缘本能,吞噬掉了与他曾有血缘关系的另一个人,才缓缓向上扫荡,直到被白朔打断。
蜘蛛喜阴,避光,怕正面冲突,又因为它的新生而不稳定,这才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他们结束了它的生命,将这枚与这栋楼息息相关的晶体捡去,被它拉进这里,至此完成闭环。
刘阿姨半边暴露在空气中的神经开始灰败,她像是被戳到了痛处,跌跌撞撞的后退几步,捂着脸跪坐在地,黑漆漆的眼睛仿佛被风吹灭的残烛,空洞,黯淡:“发发……我的发发……妈错了……”
她呜咽出声,却因为声带的撕扯只能发出单声:“妈不该动外卖的……只要你好好的……你回来好不好……妈都改……”
陈知弋静静的驻足在原地,看着情绪崩溃的刘阿姨,眼底一片清寂。
可恨之人必有可悲之处。
这话他认同,但无法共情。
他看着刘阿姨身上菌丝疯长又枯败,听着她喉咙里挤出的呜咽,像在看一场编排拙劣的荒诞戏剧。
末世的每一个人都是可悲的。
活着的可悲,因为他们需要不断向前。
死了的人可悲,因为他们总有或多或少的遗憾。
林映舟曾开过玩笑:“陈知弋,你有当卧底的潜质,主打一个六亲不认。”
白朔曾劈头盖脸骂过:“陈知弋,你他妈没有心吗?”
都说人的性格跟原生家庭有关。
他的家庭很幸福,父母开明,给了他足够的爱与尊重。按照常理,他应该长成一个开朗乐观、情感丰沛的太阳。
可他没有。
心理学上有个词叫“情感缺失症”,难以理解友情、亲情、爱情,从来都独善其身。
他也不觉得,毕竟正常的喜怒哀乐他还是有的。
特别是涉及某人的时候。
但是如今,注视着这里逐渐动荡,注视着刘阿姨身上脱落的菌丝化作点点光晕朝着照片涌去,看着她眼底崩溃恍惚后的呆滞,只觉得莫名。
白朔是对的,他或许天生就适合这样的世界,所以他不想跟他一起也情有可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