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出于半瞎状态,白朔也知道那里的人早已救不活了。
七零八落的肢体让他强压的镇定冲破桎梏,他捏着鼻子,捂着嘴,控制不住的干呕出声。
怕动静引来楼上的东西,他死死咬住唇,去对抗自己的生理反应。
白朔的眼底一片红意,下唇被咬出了血也浑然不觉。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环顾四周,哆哆嗦嗦的将小黄鸭塞进翻到的沙发缝隙中,不小心碰到了僵硬的肢体,差点原地升空。
碎瓷片划伤了他的手背,血迹稀稀落落的往下掉,白朔不敢再耽误时间,将瓷片抵到鸭子的肚皮上,狠狠顶住。
“嘎——!嘎嘎!我是会说话的小黄鸭!快来和我一起玩吧!嘎嘎!”
清脆的童声在整栋楼里炸响,在这种情况下甚至有些诡异。
白朔在它响起的瞬间弹射起步,从血迹异常多的厨房后窗翻了出去。
几乎同一时间,他听到了沉重的脚步声缓慢向下。
白朔从变形的防盗窗钻了出去,落在狭窄的巷道,转瞬就被暴雨浇了个透心凉。
羽绒服成了沉重的负担,他手脚并用的爬起来,差点被沉甸甸的衣服绊了个狗啃泥。
根本来不及脱,白朔辨认了下方向,借着车棚、空调外机跟防盗网,一点点攀上了三楼。
小黄鸭还在不知死活地欢叫着,沉重的脚步声踢踏着渐渐向下。
多亏三楼碎裂的窗户,让他能通过不正当途径登门入室。
身上被碎玻璃划开好几道口子,血迹与湿衣服黏连,寒冷刺骨,好不冻人。
这户人家应该是不在家,躲过一劫。
房间内没有血迹,也没有水痕。
白朔不知道他们具体在三楼的哪一户,只好尽量轻手轻脚地挪到门口,老旧的木地板反出嘎吱声。
他心脏狂跳,静静站在原地片刻,才听见楼下传来的东西落地的闷响。
下去了。
白朔重重喘了口气,突然听见不远处小小的一声:“爸爸……”
声音带着浓重的哽咽,却强行按耐着自己的情绪。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白朔将门拉开细缝,向外窥视。
确认声音还在楼下后,他不敢耽误,快步走向声音的来源。
刚刚还乘坐同一辆车的男人,此刻瘫在血泊中央。
周围散落着毛发,男人的一条胳膊断开,断口血肉模糊,鲜血汩汩涌出。
灰白色的菌丝张牙舞爪地从中探出,随着血珠轻轻摇晃。
诡异,恐怖,却又震撼。
他身边,蜷缩着一个少年,瘦瘦小小的,脸上糊满血污。
此刻他正哆哆嗦嗦的抓着父亲仅剩的一只手,呜咽着呼唤道:“爸……”
见到白朔,少年浑身炸了起来,手边攥着把一米长的尾刺,本能地对准他。
“嘘——”白朔立刻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侧耳倾听着楼下的动静,确定小黄鸭还在叫,立刻蹲到男人身边,想把他架起来带走。
“我背你走,撑着点……”白朔低声道,手指碰到男人的衣服时,动作一下子顿住了。
他摸到了满手温热。
是血。
这个出血量……
白朔的嘴唇颤了颤,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着抖。
他定定地看着男人,看着对方逐渐灰败的脸,绷紧了肩膀微微低下头。
男人嘴唇翕动,却只能吐出破碎的音节:“嗬……帮……我……”
他用仅剩的左手抓着的少年的手,向白朔的方向推了推。
帮我带他走。
照顾他。
求求你。
白朔跟少年盛满恐惧的目光对上,用力点点头,哑着声音应道:“我会的,我会把他当弟弟照顾,不会抛下他。”
菌丝挥舞的幅度陡然增大,试图缠绕上白朔和少年的脚踝。
不知何时,楼下已经没了声音,白朔汗毛倒竖,他一把抓住少年的胳膊,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走!”
血泊中,那个本已气息奄奄的男人,身体剧烈抽搐。
他涣散的目光盯向他们身后的走廊。
白朔甚至来不及回头,就感觉到一股腥风从门口扑了进来。
地上的男人发出一声低吼,残破的身体不知从何处爆发出力量。
他身上的短毛暴涨,顷刻间覆盖全身,整个人在瞬间膨胀了一圈。
男人眷恋的看了一眼孩子,紧接着将他朝白朔狠狠一推,义无反顾地扑向了两人身后。
无数触手正从走廊的阴影中急速探出,重重撞上扑过来的男人。
“爸爸——!!!”
少年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挣扎着想要扑回去,却被白朔拦腰抱起,朝着另一个房间猛冲进去。
“爸爸爱你……”
这是一位父亲留下的最后遗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