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让一切移动都变得举步维艰。
白朔开着车,几乎是凭着感觉,在积水的街道上一寸一寸地往前划。
平日他出行,不是地铁就是打车,在导航彻底罢工的此刻,他就像个瞎子,完全失去了方向感。
哦,不对,他现在本就是个半瞎。
勉强将车停在一个废弃报刊亭边,熄了火,只留下示宽灯在雨中闪烁。
白朔沉默了几秒,通过车内后视镜,看向后座的男人。
“我想回家。”男人似乎一直在等他停车,脸上还残留着惊魂未定的后怕:“我儿子还在家,我得回家。”
不等他开口,男人用力搓了一把脸,自顾自道:“我晚上值完班,本来打算回家的,但前面路口……出事了。我亲眼看见一个男的,头上长出了角,像牛角那种。他扑倒了一个等公交的女人,就那么……啃了下去,就像丧尸那样,然后被啃的人也变的跟他一样。”
他闭了闭眼,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短毛,苦笑一声,“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也开始长这玩意儿,”
他手指捻着脖子上的毛发,“但我脑子是清楚的。我没想咬人,我就是怕,刚才一时情急,才想抢你的车……我太害怕了。那些蟑螂,在外面也吃过人,我躲在配电室的小窗后面,看到过……听到有车的声音,我才想着……”
他说不下去了,沉默在车厢里蔓延。
雨点敲打着车窗,让人有种幕天席地的错觉。
白朔从旁边的背包里拿出一包薄荷糖,自己含了一块,又递了一块给那男人,男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低低道了谢。
看他爱答不理的模样,又小心翼翼的开口了:“我看你的样子……你还是学生吧?明州大学的?”
薄荷的凉意让混沌的大脑变得清明,白朔用糖顶了顶腮帮,点点头:“我准备回学校。”
“明州大学是好学校啊,我儿子以后要是能考上,我做梦都能笑醒。就是这世道……”
他话没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合时宜,讪讪地转移话题:“如今太晚了,雨又这么大。你开车技术……也不是很熟。要不然……你先跟我回家住一夜吧?等明天天亮,雨小一点,你再走不迟。我家离这很近,就在前两站那边的附一医院对面老小区。你放心,我不会再伤害你,我……我就是想回家,看看我儿子怎么样了。”
附一。
白朔心念一动,话说,那家伙在附一实习,不知道今天在不在。
自从暑假到校,他已经很久没跟这人发过消息了,今天那张图片真的是近段时间的第一条。
他不认路,但如果能碰见那家伙,倒也算个知根知底的同伴。
他望着前面的雨幕,很快做了决定:“行,你带路。”
附一全称为第一中心医院,也是明州大学的教学附属医院。
黑色的SUV在雨幕中左飘右晃,挣扎前行,白朔的车技在这种路况下暴露无遗。
他几次险些撞上路边的各种障碍,每一次急刹和惊险的转向,都让男人觉得自己是暴风雨里的破风筝,两头都悬。
看着白朔面不改色的脸,男人甚至觉得自己没被外面那些变异怪物咬死,反倒要先一步被撞死。
他曾尝试跟白朔商量自己来开车,却被白朔干脆地拒绝,只得认命的抓紧把手。
车停到熟悉的地方,男人长舒一口气。
但他这口气还没松完,目光触及自家的窗户时,脸色骤变。
他们所在的这栋楼,从一楼到三楼,好几户的窗户玻璃都碎了。
玻璃碴子溅落一地,窗帘被扯出半截,在防盗网的禁锢下,如招魂幡般荡着丝带。
“小杰!!!”男人目眦欲裂,劫后余生的庆幸瞬间被恐惧吞噬。
他什么也顾不上了,匆匆拉开车门,直接冲进瓢泼的雨幕里,朝着自家单元门全力飞奔。
“艹!”白朔想拉他已经来不及,只能低低骂了一声,赶紧解开安全带,抓起副驾上的背包和侧面放着的长剪刀,拉开车门打开伞,跟着冲进了单元门。
老小区一梯两户,此刻的楼道里一片漆黑,声控灯已然罢工。
湿气伴着甜腥涌入鼻腔,让白朔差点又吐出来。
没了眼镜,他只能看到物体的大致轮廓,但视觉的模糊反而让其他感官变得敏锐。
刚迈进一楼,他就觉得毛骨悚然。
头顶上方,男人慌乱的脚步声正在快速向上。
除却这个,还有另一种声音,正咔嚓咔嚓的咀嚼着什么。
白朔屏住呼吸,握紧剪刀,尽量放轻脚步,开始沿着楼梯向上摸索。
借着楼梯转角小窗透进来的光,他看到了靠近大门的两户,房门大敞。
暗红色血痕延伸出来,一直到楼道中央,然后消失在向上的拐角。
草,白朔感觉自己的伤口又在隐隐作痛,心跳快得像是要自己独立出来。
他站在一楼与二楼之间的拐角,呼吸急促。
直觉在疯狂报警:上面的那个东西,跟办公室里异化的赵明完全不是一个等级。
上去,就是送死。
但骨子里的轴劲儿却在拼命拉扯着他:他不能丢下那人不管。
“白朔,你再这么奋不顾身地救人,迟早有一天把自己搭进去。”
暑假结束前的争吵还历历在目,他当时怎么回嘴的?好像是:“关你屁事,总比你这副冷心冷肺,万事不沾的死人样强。”
如果陈知弋在这里,他肯定会果断转身。
管他什么朋友亲戚,总没自己的性命来得重要。
白朔定定地看着眼前浓稠的黑暗,用力闭了闭眼。
耳朵里灌满了男人凄厉的惨叫和那个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理智在疯狂尖叫逃跑,可是……
去他妈的。
他做不到。
做不到明明听到了,知道了,却像懦夫一样转身逃跑。
他深吸一口气,卸下背包,手指在背包里快速摸索着。
巴掌大小的小黄鸭被他攥着,他快步下楼,冲进了一楼开着的房间。
大片大片的暗红喷溅的到处都是,桌椅零碎的散落,碗柜斜倒在墙边,压住了僵硬的躯体。
“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