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风裹着淡淡的松针气味吹来。沈千瑾循着方向看过去,发现阳台的窗户没关,正一股一股地往里灌着冷风。
江仪指了指书桌旁的凳子,示意他坐,自己又从别处搬来一把椅子,放在沈千瑾对面。
正准备坐下时,他发现沈千瑾依然站在原地没动。他随即想起什么,带着歉意说:“抱歉,我忘了,你是不是没办法坐在椅子上?”
沈千瑾却欣然一笑,换上一种神秘的表情:“可以,但准确地说,不是坐。你看。”
他走到椅子前,微微侧身,上半身向下沉去,很快便做出了一个标准的坐姿。
江仪看着他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又弯下身子看过去,却并未发现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他坐直身体,疑惑地问:“有什么不一样吗?”
“从我以这种形态回来后,我所做的任何动作其实与其说是动作,倒不如说是我的意念操纵这具虚幻的形体做出的图像变幻。所以,我现在的动作也并不是坐在椅子上,而是悬在椅子上。”
江仪了然,却又弯了弯腰,看着沈千瑾和椅子中间那狭小的缝隙:“可是这样你不累吗?”
沈千瑾闻言笑出声来。江仪的问题明明是出于关心,落在沈千瑾耳中却觉得十分可爱。他解释道:“不得不说,死了之后就这点好处。感受不到累,也感受不到疼,什么都不怕。这样一想,其实死了也没什么不好的。”
江仪听了这话,看了沈千瑾一眼。那眼神里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没有笑,抬手将杯子拿走:“这并不好笑。”
沈千瑾收敛了笑意:“抱歉。”
江仪坐了下来,与沈千瑾面对面。听完沈千瑾方才的话,他却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所以,之前在山洞的时候,你没有告诉我你的伤口,是因为你感觉不到疼?”
“嗯。”沈千瑾点点头。然而下一秒,他脸色微变,脑海中浮现出那时江仪背着自己离开的场景,眼神变得有些躲闪。
他的小臂还悬在桌面上方。然而那只微垂着的手,食指的前半截已消失在了桌板内。截面处,唯有一圈透明轮廓隐约可见。
他嗫嚅着,想要说些什么来解释:“那个……”
正当这时,江仪开了口,他表情郑重地看着沈千瑾,说出了令人意想不到的三个字:“对不起。”
沈千瑾未说完的话硬生生哽在了嗓子里,他的眼睛猛地睁大,眸中闪过一丝错愕。
江仪依旧坐得端正,正色道:“那天在山洞里,我那样说你……抱歉。”
沈千瑾瞬间明白了江仪道歉的原因。他将随意搭在桌上的手臂收回,平摊在桌面上,两只手紧贴在一起,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不是你的错。你当时不知道真相,会这样想是理所当然。”
他垂下头,再开口时,语气中带了明显的自责:“我早该把自己的事情告诉你的。”
“不。”江仪语气肯定,“你做的是对的。在没有完全了解对方的情况下,换作是我,也不会把这么重要的秘密全盘托出。”
沈千瑾听了他的话,却只是笑笑,未置可否。
过了一会儿,江仪想起了什么:“对了,你的手机我一直带着,你要不要看看处理一下信息。”他一边说着,一边蹲下身在行李箱旁翻找着。
“好啊,不过只能麻烦你帮我操作了。”
不一会儿,江仪从箱子里拿出了一部手机,重新坐回到椅子上:“你的密码是多少?”
江仪话音刚落,沈千瑾脸上露出古怪的神色。他犹豫了一下,直到对上江仪疑惑的眼神,才磕磕绊绊地说了出来:“0……0224。”
江仪点点头,丝毫没有去想这串数字意味着什么。他将数字输入进去,按下最后一个数字的瞬间,屏幕上划,手机解开了。
沈千瑾的手机上联系人不多,通话记录里的未接来电多数是推销和广告,除此之外,何进的名字也出现了几次。
沈千瑾没做声,示意江仪继续打开微信。短暂的加载后,一连串红色未读消息弹了出来。沈千瑾简单浏览了一下,让江仪点开何进的对话框。
何导:【刚剪完沈千瑾母亲去世前的那场戏,状态非常好,等初剪出来第一时间发你看看。】
何导:【下周有个补录,主要是有几场戏的同期声有些杂音,我让助理把场次和台本发你了,简单看看就行,问题不大。】
何导:【你最近很忙吗?消息都不回。】
何导:【补录时间要往后推两天,制片还在协调,有新消息我跟跟你说。】
继续往下滑动着,沈千瑾看到了最后一条信息。
何导:【我联系了小仪,他说你家里有急事回去处理了,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尽管说,别一个人扛着。】
这些消息的下方是空白的输入框,没有任何回复。
看完何进发来的消息,沈千瑾有些愧疚:“他联系你了?最后配音解决了吗?”
江仪点点头:“嗯,我编了个理由帮你圆过去了。配音的事你不用担心,已经解决了。好在需要补配的片段不多,剧组联系了音频修复团队,消除了杂音。虽说是迫不得已,但修复后的效果还不错。”
“那就好。我真怕因为我耽误了电影的进度。”沈千瑾松了口气。
随后,沈千瑾一边说着,江仪一边敲动键盘,将消息回复过去:【谢谢何导,心意领了。真是抱歉,这段时间太忙了都没顾上看手机。我这边的事还得一段时间才能结束,给大家添麻烦了。】
退出与何进的对话框后,江仪继续向下滑动。沈千瑾慢慢浏览着,滑到未读消息的底部时,他的目光被江仪的头像吸引住。因为没有点进去,他只能看到江仪发出的最后一条信息:
【你去哪了?】
时间是杀青后的第二天。
不知想到了什么,沈千瑾有些出神。
注意到他的异样,江仪看了眼手机屏幕,问道:“怎么了?有什么重要信息吗?”
沈千瑾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有,没什么了。”
江仪关掉屏幕,收好手机。再回过头时,对面已空无一人。
沈千瑾消失了。
江仪神色未变,看了一眼此刻的时间,记录下来。随后,他从口袋中拿出录音笔,终止了录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