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覆灭的那天,是个雪天。
柳明瑜孤身一人,站在柳家庭院里。
那年,他十岁生辰刚过不久,瘦小的身影独自站在白雪里,摇摇晃晃的踏遍每一处院落,他没有出声,也没有任何人声应他,只有踩碎的雪声一步一步伴着他。
官府早已将府内惨状清理干净,此时,昏沉雪景下的柳府,就好像一座静谧可怖的鬼宅,而小小的柳明瑜就这样望着,望着这场大雪,将柳府湮亡。
再然后,他扛不住冻,冻僵的身子再挪不动,跌倒在雪地里,砸出厚厚的雪坑。
没有人扶住他。
·
后来,他被相府捡了回去。
宴相以学生为由,收留了幼小的柳明瑜,在宴府另辟别院给他住下,养他长大,他也一直将宴相视为养父般尊敬。
当然,这一切都只是在小时候。
当时的宴相还只是个御史,与柳家也只是官场上的点头之交。
可收留柳明瑜后,他不仅借此博了个仁善的好名头,一度提了官位,还在柳明瑜十五岁以后,倚靠着他的才学与计策,一步一步爬上了宰相之位。
只是,他与宴家,却已然貌合神离了。
虽无实证,可当年真相,在这几年间,他也已隐约知晓了大概。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位宴丞相真的很厉害。能私下里攀炎附势害了柳家满门,更能面不改色的收留他这个柳家余孽,堂而皇之让他为己所用。
他虽能接近真相,却实在势单力薄,无人可依。
而宴相到底还是心虚,虽说收他为学生,但这些年总是严防死守,断他结交其余党羽的门路,更是想尽办法阻碍他的入仕之途。
但也大约是报应,宴相算计至最后,却毁在了自己最疼爱的女儿手上。
宴芸雅,老师最疼爱的女儿,同一座大宅院内相处几载的,几乎没什么印象的一个年岁稍小些的妹妹。
她在府内被骄纵着,脾气有些难缠,偶尔几次遇到,总是麻烦。但看在老师的面子上,柳明瑜总宽容温和,遇事能避则避,能让则让,事事顺其心意,从不与她计较。也毕竟,表面关系总是要维持的。
而这个妹妹,也终于不失所望,在他不断退避求和之间,越发没分寸了。
·
大概是柳明瑜十八岁那年,他收到了一封邀约。
是宴丞相长女,宴芸雅所书,信中邀他同去明水桥观景。
最初在宴府的几年,柳明瑜一直视宴丞相宛若养父,尊敬有礼,于是对宴芸雅,也自然从来照顾,宛若妹妹一般。
即便各怀鬼胎,他与宴家的表面关系仍平和,妹妹的邀约,没有理由拒绝。
信中未写明具体时辰,只说了天亮后。
于是,天刚蒙蒙亮,柳明瑜便去往明水桥赴约了。
那天,也是个烟雨朦胧的雨天。
他撑伞立桥头,于雨中枯等一个白昼,宴芸雅也未曾来过。
只临傍晚时分,她的贴身婢女才慢慢悠悠从远处走近。
瞧清楚柳明瑜雨幕中依旧挺拔的身影,赫然嗤笑。
“还真在这里苦苦等着啊?噗!不过几年情谊,真以为自己能有资格追求我家小姐么?我家小姐这辈子都不可能看上你这么个无父无母的丧门星,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柳明瑜沉默而安静,任那婢女一番嘲笑,待那婢女趾高气昂的离开,然后,将他在雨幕中如何狼狈的模样告诉宴芸雅,再然后,宴芸雅又如何踩着他向太子投诚,倾身投奔。
一切,如他所料一般发展着。
宴芸雅早与太子纠缠,故意借他人之手折辱,是一贯自傲,也是为了划清界限,向太子聊表殷勤。
而他只需在雨中站上几个时辰,就能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机会。
此事很快传入宴相耳中。而他的反应,也早在柳明瑜预料之中。
那丫鬟走后不久,宴相便立刻派府内下人驱车迎他回来,在正堂等着见他。
将人带回来后,宴相满脸忧愁,与他好说歹说,最后,又无奈自责道:“这孩子,都怪我给娇惯坏了,明瑜,你放心,今日,老师必然会重重惩罚这个逆女,为你出气!”
柳明瑜闻言,只摇摇头,贴心劝道:“阿雅妹妹不过与我开了个玩笑,老师实在不必如此!感情一事,本就是不得勉强的。”
他说得宽容,仿佛真对宴芸雅爱而不得,又无奈嘱咐一般。
宴相表面叹气,内心却暗暗窃喜。
所谓自责也不过说说而已,他当然舍不得为了一个外人惩罚自己的宝贝女儿,不过是生怕他一气之下,再不肯为自己所用,才好言安抚。
而柳明瑜与自家女儿的情谊,他是看在眼里的,他有自信,凭借女儿的才艳,柳明瑜定然对她倾心不已,便是她无此心意,也是痴心一片。
这不,才为了他女儿的一句话,就能在雨中傻傻等上一整个白日,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只强压着窃喜,又装作叹惋,假模假样张罗着,要帮柳明瑜走上仕途了。
到底女儿这次做得太过分了些,是该稍稍给他一点甜头补偿的。
两人又是客套一番后,柳明瑜才走出相府正堂。
雨还在下着,可他却丝毫不觉烦闷。
宴相几经考量,最后也只给了他一个御史台内的微末闲职,他并不在意这些,只要踏上这条路,往后如何,就不是宴相所能控制的了。
·
柳明瑜本人足够争气,短短几年,他已在朝中崭露头角。
二十岁,北国欲出使南国,有同僚举荐,柳明瑜作为使臣远赴南国皇城。
出发那日,本不在出使之列的宴相竟也出现在了城门前。
还带来了一道圣诏。
主使臣变成了宴相。
宴相还是谨慎,也更是忌惮,怕柳明瑜在这次出使中光芒太盛,脱离掌控。
如今有他同去,便是柳明瑜如何出彩,旁人也都会记得,盘根究底,他不过是他的学生。
谁会在老师与学生同时出现的场合,将学生的光彩,只照给学生一人呢?
他的心思太明显,柳明瑜清楚,却不在乎。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这虽是个好机会,却绝不能押上全部本钱,否则,必会被反噬。
他还不能自保,还需得暂且依附宴相。
·
出使的过程十分顺利,没什么可值得提及的,若说特别,似乎也只有一样特别。
使团入宫那日,宫中设宴,盛情相邀。
期间柳明瑜短暂离席,于宫中走了几进院子,便寻不到回去的路了。
他蹙了下眉,却很快释然,继续做出迷路之状四处闲逛。
也正好趁此机会,看看南国这座最坚固的堡垒。
今日虽是来议和,但终有一日……!
他又绕了几个院子,越走越偏了。
这一路也是奇怪,竟是一个宫女内侍也未遇到。
再然后,行至某处宫苑外,猛然一抬头,他便终于,瞧见了自他离席以来,见到的第一个人。
朱红院墙外,独生了一棵高大的梨木,春来风暖,树上开满了雪白的花。
衣着精致的小女孩侧对着他站在花树下,仰头望着那片纯白。
那小姑娘很好看,貌美精致。
绝不会是宫女。
是,南国的某个公主?
他在北国时,也随宴相入宫,见过宫中宠妃膝下娇生惯养的公主,同样貌美精致,却仍是与她不同。
她似乎,好看的过于诡异了,或者说,好看的不像是个活人!
对,虽说她是个活生生的人,站在他面前,会动会看,可那几乎未有任何世事磋磨过的痕迹的样貌与皮肤属实是诡异的不像活人。
南国皇帝对公主的宠护,真的到了这种程度吗?可为何他从未听说过一丝半毫,与所谓的公主有关的消息?
他蹙眉望着她,忽然有些猜不出她的来历了。
小女孩只望着那花树,根本未在意来人,眼神平淡如一潭死水,没有半分孩童天性与好奇。
柳明瑜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树,还是思索着做做样子道:“在下柳明瑜,初来贵地,误入歧途,还望贵人指点。”
他一边说着,一边客气俯首。
表面礼数,他从来是最周到的。
那小女孩听见声音,终于有了些许反应。
她回头望着他,未开口,只望着他,目光死寂。
柳明瑜的眉心不禁蹙得更深。
但他仍是笑着,又笑着继续道:“敢问贵人,此地是何处宫苑?今日设宴的御花园,又该如何走?”
她望着他,抬手看也不看,指了个位置,她没有开口,也仍是没什么情绪,真如活死人一般。
柳明瑜不信鬼神之说,不觉得可怕,只觉得诡异。
小女孩指完,便彻底收回注意力,又仰头去望着那一树梨花了。
他也不知怎的,心中忽然一动。
四下再无人,也无其余动静。
他俯身捡起两颗石子,指尖轻轻一动,两枚石子先后相继打中花枝。
一枚将梨树枝头的花枝打断,另一枚调整了位置,让那花枝精准的落入了那小女孩见状,不自觉弯起的手心里。
这是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展露自己会武功的这件事。
在异国他乡,一个完全陌生的小女孩面前。
女孩捧着花枝,那死寂的深潭终于泛起涟漪。
她望着手里那枝梨花,眼神怔怔,似不知所措,手指微曲又松开,不知如何是好。
最后,她终于转过身来,尴尬的捧着那花枝,眼神颤颤望着他,似是求助。
柳明瑜弯起唇角朝她笑,又俯身一礼,感激道:“多谢贵人指路!”
他说着,重新直起身子。
只见那小女孩又是一愣,懵懵懂懂之际,竟也学着他的模样,张开嘴,提着唇角,艰难的,朝他笑了。
那笑容十分笨拙,像是头一次做这种事,生硬不已。
柳明瑜已离席太久,不好多耽搁,虽又忍不住蹙眉,但还是再度颔首辞别,转身离开了。
也是,听见了远处有人声靠近。
似是脚步。
那声音刚来没多久,二人间的举动,应也只被看到末尾片刻,不管来人是谁,都是好说的。
果然,没走几步,来人就迎了上来,面露笑容,实则试探道:“那个女孩,瞧着有些像阿雅小时候,难怪你会多看两眼。”
来人,正是宴相。
“不像,她们的眼神不一样。”柳明瑜平淡应着。
虽说瞧见的第一眼,是略有相似之处,但很轻易就能看出,完全是两个人。
宴相闻言立刻应和道:“的确,她的眼神太怯了,如何能比得上阿雅?”
如此自满说完,他又看向柳明瑜,忍不住浅浅笑了下。
话虽如此,柳明瑜到底还是会对与阿雅相似的人,多点在乎的。
他还是放不下阿雅。
这实在是一件再好不过的消息了。
因着欢愉,宴相言谈的语气都轻松不已。
柳明瑜温和应着,临走之际,又淡淡回头瞥了一眼。
他瞧见,那小姑娘仍握着他送的花枝,站在原地,她不再抬头去看远方了,而是只望着手里那枝梨花,嘴角一点一点更改着弧度,不断笑着,似是要扬出最好看的弧度来。
难道长至如今,她也从未笑过吗?
真是,可怜。
若有一日,北国挥兵南下,或许,他有机会……
他很快蹙眉,将心中的念头,全然抛诸脑后了。
·
出使南国后,柳明瑜再次升迁。
之前不过是个闲职,这一次,是真被封了个实官。
后来的路,他越走越顺,乃至二十四岁那年,他便已官居高位,连宴相都要忌惮几分了。
也是这年,他的生活里,终于出现了极剧烈的变数。
他收到一张签纸,写着邀约。
地点时明水桥,落款为宴芸雅,与当年同样,未写明时间。
只是,这张纸条与当年不同,它非是宴芸雅亲自书写。
有人模仿宴芸雅的笔迹,明明模仿的不错,却故意潦草几笔不像样,让人轻易就能认出是模仿。
而如此恰巧的明水桥,那个当初,宴芸雅故意羞辱他的地方,若有心人稍加调查过他,就不可能会不知道当初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