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为什么,偏要选在这样一个地方?偏偏,敢冒用宴芸雅的名头?
思虑再三,约定当日,柳明瑜一早就去了。
不管是谁,总得去看看对方到底在耍什么把戏,才能更好应对才是。
他这么想着,已踏上了明水桥。
又是雨天,明水桥上烟雨朦胧,行人匆匆。
柳明瑜撑伞来到桥头,一眼便望见了一个瘦小孱弱的背影。
梨愔。
那时他还不知。
他只是走近,只是看清那女子的容貌,便登时一瞬恍惚了。
其实是不太像的。
只是恰好,是宴芸雅的字迹落款,书信邀他前来。
只是恰好选在了他与宴芸雅曾经有过渊源的明水桥。
所以在看到的第一时间,脑袋便自动将她与她关联了。
但很快的,看到桥上人的眼睛,他就已确定,她们没有半点相像了。
许是因为习武,梨愔的眼神总是很坚定,无论任何情绪都能从中看出一点坚定来。
或者说,是韧劲。
是置之死地,绝望但想要拼命求生,想要活着,想要不顾一切的,拼命活着的证明。
宴芸雅就没有这样的眼睛。
她更多的是温柔,是装出来的如水一般缠绵,含情脉脉的温柔。
藏在名曰温柔的伪装下的,是她身为高门贵女,从来养尊处优,自幼被宠出来的骄傲。
能很明显的看出,梨愔并没有这样的经历。
望着那双眼睛,他觉得,他们或许是一种人。
尽管她与他或许敌对,她一定是怀抱着不可告人的目的接近他。
后来相处之中,更是能看出她们根本不像。
性格上的天差地别,让样貌上的几分彻底清空。
可旁人又不知晓她的性格,他们只觉得,梨愔与宴芸雅样貌有几分相似,梨愔常常出没在他身边,自然而然,那一点相像便被完全放大了。
但她似乎完全不在乎这些。
他当然也不在意,他只好奇,她到底是受谁之命接近他,到底想要留在他身边做什么?
毕竟,他本人并非完全清白。
北国朝堂之中看似平静,实则几股势力都在暗流涌动。
他也欲动。
但他的谋划,决不能被浮于水面。
所以,他担心她的动机,担心她到底是朝中哪支党羽派来的眼线。
但几次试探过后,他发现她似乎与他想象之中有些不同。
她很聪明,很快察觉出他武功非凡,但似乎并未对任何人提及。
因为那之后,朝中并没有人伺机试探过他的武功。
她常常半夜偷溜出柳府。
那晚林中交手后,他隐约猜到,那个偷跑的黑衣小贼是她。
于是他后来偷偷跟过几次,发现她是去赵府踩点。
她的目标似乎不是他,柳府与她的这张脸似乎只是用来掩饰的幕布。她背后的主子似乎并非要对他不利,而是想利用这两点做些别的事。
但他不敢保证,只能一边纵着她,一边调查她,直到,她非常拙劣的杀掉了赵洋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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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与赵洋华也并非真心之交。
不过是一个为了太子做事,刻意接近,一个装作不知,假意允他接近,再利用他,放出些想让人知道的消息罢了。
也因此,太子对赵洋华极为不满,甚至后来,已全然不再相信,将他沦为了一颗弃子。
但他也并无意暗害赵洋华,只是漠不在乎。
又恰巧,被牵连的人是梨愔,他才从不解释,作默认状,让三皇子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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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那日山中相遇并非故意。
他本忙于政务,是盈翠找上他,说小姐被赵大人用马车接走了,不知要去哪里。而赵大人看上去似乎十分奇怪,来柳府时身边带着的人全都是生面孔。她怕小姐有什么不测,才急忙赶来禀报。
他答应跟上去看看,结果却瞧见了这样一幕。
那个笨蛋,竟不知道处理现场,隐去自身关联,难道是想从此便从云州消失,也从他身边消失吗?
那日,他做了此生最冒险的一个决定。
他没有杀了她,或是折磨她逼出事实,而是为她遮掩。
再后来,他猛然发现,他竟对她有了些不该有的心思。
明明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明明柳家的仇还未报,可是他竟在私心里期待,若梨愔不属于朝中势力,或是其实她背后的势力并不会与他敌对,并不会阻碍到他,该有多好。
后来武平关平乱,他数次试探,真知晓了梨愔并不与他为敌时,他高兴地难以自抑。
他以为,他们还会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可以在一起。
他并不着急。
爱上一个人这种事,从前二十多年来都从未有过,如今猛然发觉,他也会藏好,一点一点同小姑娘表露出来,他有的是耐心。
只是他没想到,小姑娘会要比他着急更多。
那夜她说喜欢他,爱上了他,他以为是少年人总不如自己沉稳,心事总藏不住。
可后来每每回头去想,他才发现自己到底忽略了什么。
原来从那时候开始,她就想要离开他了,或者说,其实从最初相识,她就已做好了最终诀别的准备。
他的小姑娘会爱他,会心疼他,会为他做很多很多事,却唯独不会为他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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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为自己会从容。
情之一字,于他有什么重要?他从来清醒的知道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然而后来发生的一切,却将这个认知一次一次碾成笑话。
明明相爱,明明看似天作之合的两个人,为什么结局却是此生此世,再也不见?怎么可以?他怎么能容忍她离开他?
于是,在知晓她的第二个任务目标后,明明柳诚的武功也足够拦下她,但他还是不遗余力亲自阻止。
不止是为了命令,是他私心。
不许她完成任务,不许她离开他!
可有些故事的结局,总是在最初就已落了笔。
他没想到,江湖上流传的,那些控制死士的最恶毒的法子,竟会被用在她身上。
梨愔昏死过去后,除了娄夏,一个自称宸阁主人的男人,也亲自找上了他。
“若要救她的命,就拿任务目标来换。”
那个男人的语气十分高傲。
他不是没有动手。
那是他这些年来头一次不遗余力,无半分隐藏自身全部绝学。
可他竟擒不住那个人!
他们的武功路数差距过大。
他虽武功不差,却在实战经验上吃了大亏,对手显然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深谙避战逃跑之道,从不正面与他抗衡,又有各种诡谲奇术与阴毒手段,他始终占不到上风,也擒不到他。
男人和他纠缠了半个时辰,让他彻彻底底认清楚这个现实之后,才转身离开。
他不该答应的。
如果答应,他知道会是什么后果。
可他还是在那日做出决断了。
他知晓,如此,便是从此以后都要受制于人,哪怕终有一日,那人要让他在梨愔的性命和他的生死之间做选择,他也已在今日,做出决断了。
可他怎能看着梨愔去死?
那是他此生唯一的爱人,是他将将要过门的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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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终于又醒来了,又鲜活的站在了他面前。
可她不会对他笑了。
她的眼里全是戒备,与他似乎隔了断崖天堑。
她似乎,不那么爱他了。
她请求他放她走,可明明他们是相爱的,明明好不容易才重新抓到手中的小姑娘,他怎么能,怎么甘心,让她彻底离去,带着对他的厌倦,又被时间匆匆冲淡回忆,从此于他再记不起分毫呢!
他还是不肯信命,哪怕骗她,他也要她留在他身边。
但也不算是骗,他许诺成婚后放她自由,可他们的婚礼被打断了,他们未能礼成,所以算不得成婚,所以,他不肯放她走,并不能算是骗她,对吧?
但他是什么时候发现小姑娘在骗他的?
许是她说要同他亲近,说要如他所愿,有个孩子。
许是更早更早。
她未伤及脑袋,又怎么会失忆呢?虽说落水,是会有可能。
可她演的太像了。
可他太了解她了。
不过,怎么都无所谓,她还在他身边就无所谓。
时间还长,他还有近一个月的时间,总会有办法的。
朝中心愿已了,他也顺势卸职请辞。
反正三皇子,如今的陛下对他也并非完全信任,总有忌惮。
如此正好,他也可以将身心都投入到另一件事中来。
他遍寻名医,意图制出落晚香的解药。
梨愔的感知没有错,他的确动了些手段,让她昏沉嗜睡,是为了取血,为了制出解药。
他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必须要尽快制出落晚香的解药来,或者最差最差,能延缓她毒发,能争取到更多时间。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机会,得不得上天眷顾,他只能将唯一的希望,寄予这件事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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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上次换得解药,至今日,一月时间已然过去,解药仍未研制出来。
他没有机会了。
终究还是如注定一般,他终究还是留不住她。
他放手了,如当初所预料的那般,放弃自己的生命,让她完成任务,放她离开,回到那个,她念念不忘的宸阁。
小姑娘也的确,彻底对他失了爱意。
他看到她递来的那碗汤,看到她竭力掩饰,却还是稍慢的动作,他知道她要动手了。
他忽然想,若是不能长久相守,就这么死在她手里也不算差。
至少,是她亲手杀了他,或许还能换来她的久久不忘,不是吗?
他是一个自私的人,他做不到独自一人滚去天涯的另一端孤独死去,让她慢慢遗忘他,他就是自私的,想要用最决然的方式,让她永远记住他!
有些后悔。
他是不是,太过忽略小姑娘的心情了?
譬如,其实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不适合怀孕,孩子也根本活不成。那些期盼,不过是他对外的说辞,想从多疑的君主手里留她性命。
譬如,他日日忙于研究药理,想要给她解毒,却明知她怕针,还要用手段偷偷取血,却未能多陪陪她,告诉她,他有多爱她。
若他能再多照顾她一些,再多关心她的情绪一些……
罢了,多想无益,毕竟,若是重来一次,他还是会走到如今这一步。
如今,也是因果循环,无法可解。
只是可惜,明明设想过无数以后,他却只能停留在这里,看她独自赴往前路了。也不知那条路好不好走,她一人能不能顺遂平安,会不会有人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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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骤雪,将天幕也遮成昏沉,一时竟分不清白昼黑夜。
好冷,好冷的雪。他的意识模糊,身形逐渐支撑不住,软倒下去。还好还好,这一次,是可以落在最喜爱的人的,温暖的怀抱里的。
她的泪水流干了,整个人抱着他呆坐在原地。明明这一切如她所愿,可她竟像是完全不能接受这般结局。竟像是,她也深爱着他那样。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勾了个极其极其小的弧度,嘴角僵硬的险些看不出来是笑。
真好,她是爱他的,她还是爱他的。
只是可惜,也只在他死时,才能瞧见她如此动情的,满眼只有他的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