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着她,脸色彻底变了,换做一种被折磨的痛苦。
“你……你……”
他想要说些什么,可大约是喉咙难受的要命,什么也未说出来,只怨恨的无声的瞪着他。
她看向他,眼里所有情意如寒风骤散,只剩冷冽。
“我是宸阁的杀手,制毒对我来说,算不得难事。”
当然这是假话。
其实是她先前藏在府里偏院内的毒药。
她又被他带回了柳府,即便假装失忆,试图松懈他的警惕,可他还是对她存有戒心,将她困在他房中,日夜派人守着。
他向来谨慎,又很厉害,她只能想其他法子。
所幸,她知道了他的软肋,或者可以说,是大多数男人都会有的软肋。
她成功有了身孕,有了他的孩子,确诊那日她终于能离开那个房间,在府内走动。
于是趁他不在时,她缠着盈翠出去走走,趁机回去取了毒粉。
但可惜,她还是漏算了。
藏在房中的,千尘赠她的面具,和师父赠她的铜钱,竟都被他搜了出来,甚至,他还为了试探她是否失忆,逼着她当着他的面亲手毁掉这两样东西。
但还好,最重要的毒物,她已经拿到手,重新藏了起来。
·
那日,梨愔逃跑失败,被柳明瑜重伤,坠入湖底近乎致命。
虽然柳明瑜在她将死之际又将她救起,可她也彻底清醒。
他不爱她。
他不会由她所愿,放她离开,也会在危急关头,毫不犹豫的杀了她。
所以,他不爱她。
她不过是他计划中的一环,一个有些用处的棋子,和有点特殊,养在身边也有趣的,可以多分几份心思的,漂亮的宠物罢了。
无论是什么,唯独不会是爱人。
她们不可能会是彼此的爱人。
只是,她不明白。
他为何非要救她,为何不让她就那样死去?为何非得是她,要被困在他身边?为何非得是她,要承受他所有的一厢情愿?
但,这样也好。
她赌输了。
输给了千尘。
便要愿赌服输。
被他留在身边,也是给了她许多机会。
心痛吗?
当然是痛的,哪怕他不爱她,哪怕知晓他不爱她,真正动手的时候,还是会很心痛。
可她与他,终究是要行至末路的。
·
手臂的疼痛将她思绪拉扯回现实。
柳明瑜发狠地掐着她,眼里尽是不甘。
“你没有失忆,愔愔,你骗我?”
而她只笑了笑,平静的,残酷的,说出真相:“柳明瑜,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些天都在做些什么吗?”
柳明瑜眼瞳震了下,似是压不住惊慌。
梨愔继续说道:“这些天,我每每无故晕厥,即便醒来,也仍是困倦无力,这,都是你的手笔吧!你为了保住这个孩子,却又知晓我怕针,便每日都在药里加入迷药使我昏迷,再召大夫前来取血、施药、施针……柳明瑜,你如此苦心,留我一条命,又陪我演出这场戏,将我囚在你身边,宽待我,哄着我。呵!我还真是,该夸你心善呢!”
“但很可惜,你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我。你所做的这一切,不过都是因为,你对宴芸雅恨之入骨,而对于别的女人,你也完全没有心思,只有我,我这个与宴芸雅相像,却又不似她那般,伤你至深,能走近你心里的人。所以,只有我,是唯一与你逾踞,也是唯一能为你诞下子嗣的人!”
她不知缘由,但只需要动动脑子便知晓,定然和宴芸雅有关,定然和他备切关注的这个孩子有关。
果然,看着柳明瑜深色的变化,她知晓自己已猜的八九不离十了,于是态度愈发冷然。
“柳明瑜,你以为你可以掌控我的一切么?呵!在你算计我,想要借我之手铲除宸阁,想要狠下心杀了我时,就该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我如今已有了你的孩子,你放心,这孩子也是我的亲生骨肉,我定会好好养育她,看着她长大,便是你死了,也有血脉存于这世上,你便安心的,咽气吧。”
柳明瑜笑了,笑得凄然,可这张脸硬撑着,竟仍是好看的过分。
他的声音也略显凄凉,责问道:“愔愔,是你说爱我,是你说会为了我做任何事。可你明明爱我,却为什么从来不信我?明明说会为我做任何事,却为什么一次一次放弃我?”
梨愔僵住。
过往情浓时的誓言仿佛历历在目,可如今只剩支离破碎。
她答不出,转头避过他追问的视线,冷声道:“明明是你不爱我,明明是你,要亲手杀了我!”
她背过视线,不知道柳明瑜听到这话时,脸上究竟是怎样的表情,只听到空气沉默片刻后,他冷笑了声。
有利刃破空的低鸣,随着一同响起。
他不知从何处抽出来一柄短刀,竟是她的那把!
梨愔听见,看见,心中警铃霎时大作,再顾不得其他。
“柳明瑜!你!”她强撑着要自己冷静,迅速劝道。“你已经活不成了,还想要杀死自己唯一的孩子吗!毒药穿肠即再无可解,你如今已不可能有活路了,这可是你能留在这世间的唯一的血脉!柳明瑜,你可想清楚!”
她一边喊着,一边寻着逃跑的办法,可两个人实在是距离太近,她的手腕很快就被柳明瑜强行抓住了。
梨愔咬牙,意欲夺刀殊死一搏。
可他握着短刀的手却忽然转向,竟将刀柄按在她掌心里,捏着她的手腕猛一用力,刺入他的胸膛!
“柳明瑜!”
梨愔震惊的瞪大了眼睛。
忽然,心头生出痛苦,泪水跟着后知后觉的砸落。
“你骗我?你骗我!你都知道,为什么?为什么!”
柳明瑜笑着抽出短刀,扔至一边。
他重新抱住浑身僵硬的她,倾身似乎想要亲亲她,可唇未落下,忽然像是想起来什么,明明快要吻上去,却又费力挪开。
他才喝了毒药,不确定唇齿中有没有残留。
只能望着她,一下一下轻抚着她的脑袋,安慰着她,温柔的不像样。
本该是温情的。
若不是他此刻伤口涌出的鲜血快要浸透她的衣衫,若不是他的笑越来越勉强虚弱。
“愔愔是不是想让一切都如方才那样结束?想让我死在彼此深受背叛与算计而憎恶着,怨怼着,最痛恨彼此的那一时刻?”
他轻易说中她的心思。
“可是愔愔,我怎么可能,会因为你想要杀了我这件事,而恨着你呢?”
他的手指抚过她面颊,拭去早已止不住下落的泪水。
“早在做出那个选择的时候,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所以,愔愔,我一直在想,要怎样,你才能记着我,一辈子都记着我?是要我死在你面前?还是要我死在你手里?”
梨愔使劲摇着头。
明明毒是她下的,要杀他的人是她,可真得手,她却后悔了。
可纵使无比的后悔,她此刻也彻底无力挽回了。
就像她说的那样,此毒穿肠,再无可解。
他会死在她亲手下在汤碗中的毒药里,他会死在她亲手握着的短刀的尖刃上。
他已不可能会有活路了。
泪水决堤,她崩溃到只能不断重复。
“为什么?为什么?”
柳明瑜轻轻叹息一声,用了些力将她抵在怀里。
他吃力的靠着她,脑袋靠在她发端,声音里的气息已开始不稳了。
“哪儿有那么多为什么?愔愔,我送你得偿所愿,你可否应我一件事?”他重重呼着气说,“今日的事,你不要放在心上。愔愔,是我技不如人,筹谋半生,却还是无能为力,却竟是让你不曾有半分信过我爱你,如今满盘皆输,倒也怨不得别人。但你,要记得将我放在心上,不能,不能随便就忘了。往后我不能再陪你,若你忘了,若你忘了我,我恐怕会要气得活过来。若我没能死成,你今日的筹谋,可不就白费了?你也不愿白费吧?”
梨愔将脑袋埋在他怀里,哭得更是汹涌,一句话也说不出。
柳明瑜的唇落在她发端吻了又吻,仍是不够,不免惋惜。
“可惜,愔愔,我本还想着,待冬雪消融,待来年开春,便带你去折第一树山花,我答应了你。再待时值入夏,便带你去芦湖看萤火。我虽未见过宸阁后山的萤火,但我想,芦湖的萤火一定不会比它差。我还想和你很久很久,还想陪你做很多很多事……可惜,若你今日不杀了我,你便换不来落晚香的解药……可惜,愔愔,我们没有以后了……”
他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很多,声音越来越低,气息越来越漂浮,人也越来越虚弱。
可他还是抱着梨愔,很是不舍,非常不舍,不舍地拖至毒发,彻底没了回旋的余地。
他痛苦地,轻轻地,遗憾地垂下手,高大的身子彻底瘫软,砸在梨愔怀里。
还倔强睁开的眼睛,沉沉望着她说:“走吧,愔愔,走吧。任务已经完成了,别留在这里了。便是我做了准备,你若被人发现,也难逃罪责。走吧……”
说完,他彻底在她怀里咽了气。
宽大的衣袖里,一小截绸布突兀的坠下来,风吹开衣袖,能看到他那白净纤细的手臂上,缠着一根她再熟悉不过的绸布发带……
看着他失了全部力气,她像是也跟着流干了最后一滴眼泪,呆愣在原地抱着他,任狂风骤雪一遍遍逼入云亭中,一遍遍砸向她,将她的全部生气,都由白雪封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