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的他脚步钉在原地,视野却忽地如镜头般推进,看清了及川彻此刻的表情。
那家伙一脸泫然欲泣又故作轻松的模样。红着的眼睛被薄薄的水雾覆盖,液体积在眼角迫使及川彻不得不仰着头,免得那些代表软弱的眼泪掉下来。
再往下,原本能言善辩,总是说个不停的嘴巴此刻紧紧闭着,总是向上弯起的唇角此刻却犹如即将坍塌的拱桥般颤抖地挎着。
但及川又像是一个努力的工匠,总是在意识到嘴角垮下的时候努力将它提起,摆出一个任何人看了都不会感到开心的笑脸。
至于和及川彻遥遥相对的清濑枫,岩泉一看不清她的模样,只能感受到一种深深的,面对分别的难过。
梦境中的小枫仿佛承接了自己对于分离的所有恐惧。
说点什么。
岩泉一对自己道,可作为梦境的主宰的他在这个念头诞生后就像是一个木偶,动弹不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及川在沉默地朝他们挥了挥手后,径直且没有回头地走向登机验票的关口。
小枫也并未注视着及川彻离去的背影,决绝地走向和及川彻相背的,出口所在的方向。
徒留岩泉一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候机室。
梦境像是一块玻璃被一阵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冲击力撞得四分五裂。岩泉一从列车的晃动中醒来。
“东京站到了哦。”身旁的旅客提醒道。
旅客看了一眼这位年轻的,独自一人的同行者糟糕的脸色,不由关切地问道:“做噩梦了吗?”
“大概吧。”岩泉一抓紧了膝上的背包:“我已经想不起来了。”
刚刚做的梦在醒来后飞速遗忘,岩泉一努力回想也只能记住一帧模糊的,三人分离的场面,唯一清晰的,是梦中那份难过的感受。
这份难过在他独自一人搭乘地铁,面对拥挤的,陌生的人潮时再度浮现。
他并不是没有独自一人出行的经历,相较于独自一人飞往大洋彼岸的另一个国家。从仙台到东京的旅途足以称得上短暂。
但岩泉一望着自己面前映着他和许多陌生人影子的玻璃,无端地觉得有些落寞和萧索。车厢内的暖气打在身上,岩泉一却无端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暴雨中,被雨水淋得透彻。
他在过去和及川与小枫一起搭乘过许多次电车和地铁。去超市,去游乐园,去医院,去俱乐部,去体育馆……去任何他们需要去的,想要去的地方。
晃动的车厢连带着让他的心也动荡不安。岩泉一又想起及川彻今早带着泣声种种询问。
当他走出那间房间,离开问题人物,脱离及川彻的影响,站在更为旁观的角度,岩泉一才惊觉及川喜欢小枫这件事比他今早以为的要复杂的多。
他们从出生到现在,当了接近十八年的朋友。而及川今早对他说出的那句他喜欢小枫,则宣告着这个笨蛋想要改变这段横跨他们整个人生的关系。
可改变是不可控的,有风险的。
青叶城西的新晋王牌不由抬起那双总是能扣下关键一球的手,捂住自己的脸,仿佛只要挡住视线就能挡住些别的什么。
排球占据了他人生中的大半时光,以至于他在思考问题时总是用排球相关的事物联想,这种方法往往使得他能够快速地明白,解决自己不懂的内容。
可岩泉一现在却找不到一个恰当的比喻和连接。
排球有一套明确的规则和框架,场地也有明确的限制,战术看似随意变化也有规律可循。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并非如此,在诸多的影视和文学作品中,它既坚固又脆弱。
岩泉一当然认为他们的友谊坚不可摧,可他无法忽略那千分之一,万分之一,亿分之一的崩坏的可能。
他能接受排球比赛的失败,在从未踏上全国大赛的时光中,他已经学会独自咽下那些不甘与悔恨。
可是,倘使有一天,他们三人再不联系,不会一起回家,不会一起吃饭,甚至不再往来一封邮件,一条短信。
莫名的恐慌摄住岩泉一的心脏,他过去从来没有机会学习接受这个,可它却忽地逼近。
他不禁想起不远的未来,再过一年,他们即将在春日迎来毕业,一同求学的时光就此结束。
分别是一件注定的,无法避免的事情。
广播念着川和町的名字,列车到站,岩泉一的身子轻晃一下,怀中的背包再度显现出它沉甸甸的重量。
岩泉一随着陌生人一同下车,前往箱根驿传十区的起点。
晃动的心神和虚浮的脚步随着行走距离的增加越发稳健。
不管未来他们三人的关系如何,此刻,他正走在和小枫相见的路上。
橙红的天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直直地落在地板上,像一把长而窄的刀,将凌乱的房间一切为二。
及川彻从疲惫的昏睡中醒来,没有起身,只是躺在床上,呆呆地望着那沓垒在枕边的照片,以及放在它们上方的,那张早已过期的车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