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到了小岩临走时说的话。
如同龟壳一般将他笼罩在内的被子没能阻隔好友临行前的道别,以及关于归期的约定。更没能隔绝好友话里的忐忑与期盼。
假使他当时立刻动身的话是能和小岩一起去东京的;假使他就算迟疑,动作慢上一些,也可以在此刻之前抵达东京与他们会合;假使他现在立刻动身前往车站,也能够在今夜到达,在明早和他们一起返程。
可是,面对未知的不安与恐惧压过了想要见面的迫切。
及川彻伸出的、快要触碰到那张车票的手指像是触电般弹开,蜷缩起来,撤到枕边,盖住他酸涩发胀的眼睛。
胆小鬼。
及川彻在心中唾弃自己。
他翻身,背对着那张没能用上的车票,以及那一沓定格了他们旧时光的照片。
然而,与清濑枫相关的物品无处不在。
薄薄的纸片躺在枕头上,在及川彻侧身的时候贴上他的脸颊,冰凉的触觉连同旧照片略显锋利的边缘带来的轻微划痛一道传来。
及川彻移开手臂,睁眼望去,当日的欢欣、偷拍成功时的窃喜、以为永远会在一起庆祝生日的笃定猝不及防地和现在的胆怯与恐慌搅在一起,熬煮出一锅又苦又涩的东西填满了心脏,顺着血液泵出,流向四肢百骸。
躲在“龟壳”中的及川彻像煮熟了的虾一样蜷缩起来,一米八几的个子缩成小小的一团,仿佛这样就能减少痛苦,仿佛这样就能回到孩提时代的过去。
眼泪再度不受控制地从通红的眼眶中滑落,濡湿了枕套。那张旧照片在泪水中模糊,两人的距离似乎更加遥远。
及川彻的眼泪越发汹涌,即使为了不引起家人的注意压抑着声音,呜咽和抽泣声仍随着呼吸从嘶哑的、疼痛的嗓子中飘出来。
然而,然而。照片中被定格的人影并不会如她本身那般,关切地询问缘由并解决。
太幼稚了,太软弱了。
及川彻在心中痛斥着希望自己出现在小枫面前,又不敢真正去见她,一个人躲在家中的自己。
她现在见到小岩了吗?和灰二哥一起观看箱根驿传现场的行程顺利吗?
关心的思绪肆意蔓生,最终缠绕到及川彻自己身上。
她会……想到自己吗?
先前从未体验过的,在这两日从未停歇过的饱胀的酸涩胜过了一切,镇压了胆怯与恐慌。
及川彻终于有勇气,在泪眼朦胧中越过那张旧照片,拿起手机,准备联系——
小岩。
当然是小岩,小枫可是很敏锐的!万一她发现了自己的不对劲,他要怎么解释呢?!编造谎言?
及川彻给自己找好理由,绝不承认他还是没能做好直面清濑枫的准备。
然而当他打开手机,比通话界面更先闯入眼帘的是未读邮件的提示,角标上显示的数字为2。
及川彻一愣,在某种强烈的预感推动下,弹起身,飞速用手背抹去眼泪。
模糊的屏幕顿时变得清晰,但不知为何,明明拿着手机的手指没有沾到眼泪,却分为湿滑,只是简单地打开邮箱的动作,耗费了比平时更久的时间。
在排球上即使到了至关重要的时刻也分外冷静的司令塔在这个闲暇的,属于假期的冬日失去了赛场上的冷静。
连续的按动使得及川彻还没来得及验证究竟是谁给他发送邮件,就已经点开了最上方的那封未读的邮件。
To:及川
睡醒了吗?
我们明天早上回来。
附件:
车票.jpg
From 岩泉一
及川彻放大附件里的照片,居于画面中央的是两张车票,上面印着6:04出发,7:58抵达的字样。
“搞什么嘛。”及川彻鼻尖一酸。
他记得清清楚楚。小岩今早走之前说的可是最迟明天晚上回来。小岩有着与粗犷外表不相符的细心与仔细,以他对小岩的了解,这就意味着他原本并不打算早上回来,否则,那个笨蛋在今天早上就会说最晚明天早上回来了。
可现在,他却改了回程的时间,连带着和小枫一起。
及川彻望着照片一角,捏着车票的手指,即使只露出一个指节,他也能认出来这是属于清濑枫的手指。
及川彻并非出于自恋地将两人这样做的原因归于自己,酸痛的眼眶像是不会枯竭的河床,有温热的液体从脸颊淌到手机屏幕上。
不用。
及川彻在回信中输入。
他不想成为让那两人特意改变行程的麻烦的家伙。
他不想被小岩和小枫迁就,尤其是后者,尽管他们是出于好意,尽管心中隐秘升起的被偏爱的欣喜作不了假,可及川彻不想这样。
他不想被他们当作需要纵容和偏宠的小孩子。他想要成为一个成熟的,足以让他们依靠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