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就学会了沉默。没关系，等这一次过去，下次见面还要相隔很久。

这几乎已经是一种本能的回避，他没有办法对父母认真阐述自己的想法，说句老实话，别说三十五岁，他连自己能不能保证这次出差不延期都说不清楚。

手机屏幕亮了亮，沈予发来消息说她这边结束了，附带两个朝自己开枪的小猫表情包“让一切归零在这声巨响”，傅川没忍住弯起嘴角，在傅梦娴看来更像是种挑衅，“傅川，你笑是什么意思？”

傅梦娴好像从来没有叫过他的小名。傅川突然想。

总是带着姓氏掷地有声，“傅川，去学习”“傅川，不需要你做家务，去写作业”“傅川，我给你报名的比赛你去参加”、“傅川，我报了数学夏令营，你要拿到优秀营员”，印象里似乎一直是这样命令般的口吻，这会让他觉得傅梦娴抱着他轻声哼唱摇篮曲的记忆是否是自己因为羡慕而引起的幻觉。

傅梦娴老了。

在昏暗的灯光下，他久违地仔细观察了自己的母亲，她带着无框眼镜，额头与眼尾已经明显泛起皱纹，脸颊的肌肤也开始有些松弛。印象里她总是穿着高跟鞋和套装妆容精致，站在房间中央，像国王一样命令自己下一步应当去做些什么，让自己变成一个需要被拧动的老式机器人，旋转发条才能进行被规划好的下一步。

可是时间会残忍地剥离青春的外在，又或者与外貌无关，人的内核好像会更加明显地变得不同。他突然觉得傅梦娴很疲惫，因为国王也会不间断给自己拧上发票，逼迫自己橡操作精密仪器一样执行好每一个步骤与程序。

如果没有出生会不会更好。这时他很小的时候就时不时会出现的想法，为什么别人家的母亲可以和孩子肆意开玩笑，为什么她们会分享同一个冰激凌，现在又像是一片阴云一样笼在自己的头顶，如果傅梦娴没有“母亲”的这个身份，会不会觉得要比现在更加幸福一些呢？

抛开那些“为了我”的理由，妈妈，如果你没有生下我，你的事业仍然辉煌，你仍然前途无限。那时候，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自己。

“妈，其实换城市这件事也有别的原因，我一直都没跟您说过。”

“我喜欢上了一个女孩。”

“您先不要急着否定我，我已经是一个有能力为自己的选择负责的成年人了，虽然这么说有些自我感动，但我确实是为了她决定调动岗位，这是我的决定，和她无关。”

“因为她，我开始觉得生活其实不一定要完全被规划一路稳定才能算得上圆满。”

“因为她，我从很小的时候才能意识到生活就应该是幸福的，丰富的，不是只有成绩才能证明一切的。”

“我知道您是为了我好，但现在是我想要自己选择生活，妈妈。”

结账的时候傅川出于礼貌先递上手机点开付款码，傅梦娴只是抬眼看了他一眼，将黑卡放在账单上。傅川本想推辞两句，但看母亲表情实在严肃，看样子也懒得跟他客套，将自己的手机又收了回去。

一起走出餐厅，傅梦娴有司机来接，也没提要不要顺路捎他一程率先进了车门，傅川站在车窗外跟她挥手，她隔着玻璃看了一眼，转过头去面无表情地告诉司机开车。

好吧，反正惹恼傅梦娴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傅川缩回手，看了看时间，天色已经不早了，但现在想回宾馆也只是刷着短视频睡觉醒来继续开启社畜的一天，这里离酒店还有好几公里，他没有叫车，只是顺着酒店的方向慢慢走着，顺便给沈予不久前发的朋友圈点了个赞。

她就是有在哪里都被大家喜爱的能力，照片里在跟新认识的同事一起碰杯，大家笑得开怀，她的眼睛也弯弯的。

很快他的手机响了。

“你跟阿姨吃完饭了？现在打算回宾馆吗？我刚跟他们聚完餐打车准备回去，你发个定位，我过来接你？”

“沈小鱼，”傅川握着手机，抬头看向被路灯照亮的天空，“可不可以陪我去吃个夜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