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警戒线外侧,正低头翻着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
风吹得纸页哗哗作响,他伸出一根手指按住,抬起头,目光扫过人群,他目光平平地看过来,不冷,但很沉,像一扇关着的门。
然后他看见了悠安。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然后把笔记本合上了。
他朝身旁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他朝她们走过来。
他走过来,在悠安面前站定。
“夜小姐。”他点了下头,“辛苦您跑一趟。”
他没有问“她”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没有问为什么不给他打电话,让他去接。
因为他知道“她”一直都是这样。
接着向悠安身后的白悠点头:“白小姐。”
白悠露出半个身子,挥了挥手:“嗨,沈警官。”
悠安看了他一眼。“先去现场看看。”
“好的。”他应了一声。
沈惊澜的目光从悠安脸上移到“她”怀里的饭桶身上,停了一瞬。
饭桶把脑袋往悠安胳膊里缩了缩,只露出一条尾巴。
沈惊澜没有问。
他收回目光,侧身掀起警戒线,让出一个空当。
他脚上换了一双深色的胶鞋,裤脚塞进鞋帮里,鞋面沾着河滩的湿泥和碎草屑。
悠安弯腰钻过去,鞋底踩上河滩的碎石,发出一串细碎的声响。
白悠跟在后面。
河滩很宽。
冬天的水位退下去,露出大片大片的鹅卵石滩,石头缝里残留着干涸的水痕和被泡软的枯草。
风从河道里灌进来,没有遮拦,把所有人的头发和衣摆吹得乱七八糟。
沈惊澜走在前面带路。
他步子很大,但走得不算快,偶尔回头看一眼,确认她们跟上了。
踩过一片松软的沙地时,他停下来,伸手指了指地面上一串模糊的脚印。
“这是死者自己的。”他说,“从堤上一直走到这里,步幅均匀,没有犹豫,没有折返。”
他蹲下去,用笔尖虚虚点着脚印的边缘。“鞋底花纹完整,没有拖拽痕迹。他是自己走进来的。”
白悠看了看周围,吐槽道:“大过年的,不在家里陪家人,来这种荒郊野岭的地方干什么?”
悠安蹲下来看了一眼。
沈惊澜没有再多解释,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饭桶从悠安怀里探出一点鼻子,小心翼翼地嗅了嗅空气。
「宿主,」它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个人好闷啊。」
[……嗯。]
「但是感觉挺靠谱的。」
悠安没应声。
尸体在河堤下面一处低洼的位置,半掩在一丛枯败的芦苇后面。
是个男人。
面朝下趴着,身上穿着一件深棕色的棉外套,下面是黑色的裤子,脚上一双黑色的皮鞋。
衣着普通,说不上讲究,也不邋遢。
一只手压在身下,另一只手向前伸着,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倒下前想抓住什么。
周围没有血迹。
悠安的目光从尸体的头部慢慢往下移。
没有血迹,没有挣扎的痕迹。
甚至他趴着的那块地面,鹅卵石的排列都是自然的,没有被踢蹬弄乱的迹象。
几片枯黄的芦苇叶子落在他背上,轻飘飘的,像是风把它们送到那里,它们就留下了。
像是他自己走过来的,然后趴下去。
然后就没再起来。
悠安蹲下来。
她的视线落在那具尸体的后颈上——衣领和发尾交界的地方,皮肤露出一小截,在渐沉的天色里泛着毫无生气的白。
那里有一缕很淡的东西。
淡到像是错觉。
像是河风从什么地方捎带来的,又随时会被下一阵风吹散。
不是气味,至少不是活人的鼻子能辨认的那种。
更像是某种……残留的纹路。
[啧,麻烦。]
悠安把手指收进掌心里。
沈惊澜在她旁边蹲下来。
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有风声。
“谁发现的。”悠安问。她没有抬头,视线还落在那只向前伸出的手上。
“今天六点多,一位中年大叔来这边钓鱼。”沈惊澜的声音在风里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无意中看见了尸体。打电话,报的警。”
白悠都可以想象那个场景。
悠安挑眉:“在今天这种日子,来这荒郊野岭的地方钓鱼?”
沈惊澜面无表情:“那位大叔曾在昨晚在家人面前保证会钓到大鱼,这里生态环境好,曾有人在这里钓到三十多斤的鱼,于是他五点起床,开车来到这里,结果不仅没有钓到鱼,还跟着去局做了笔录。”
悠白摇晃着头:“哇,不愧是钓鱼佬。”
“死亡时间。”悠安眯起眼。
“法医初步判断,昨天深夜到今天凌晨之间。具体时间要等回去才能确定。”沈惊澜顿了一下,“身上没有明显外伤。面部也没有淤血点,不像窒息。姿态很自然,没有痉挛过的迹象。关节也没有僵硬到对应的程度,但河滩夜里温度低,会影响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