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单纯不习惯在年三十的下午说这种话，“这个案子有些不对劲，需要您来一趟，拜托了。” 白悠还站在旁边，一动没动。

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着，通话计时一秒一秒往上跳。

窗外有人在远处放了一挂鞭炮，闷闷的，像隔着几层棉被传进来。

悠安握着手机，没立刻说话。

那头也没催。呼吸声很轻，混在电流细微的白噪音里，几乎听不见。

悠安深吸一口，冷声拒绝：“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不去。“

话音落下，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稳了稳，没有半分急切，只有刑警特有的沉稳语调，字句清晰又克制：“我清楚今天是什么日子，也知道这时候叨扰唐突。

但案发现场的痕迹和死者的样子……很奇怪。”

白悠站在旁边，把不知道什么拿的围巾搭在沙发扶手上，看了悠安一眼。

她离得近，手机听筒里漏出的那点沉默，她大概也听见了。

“去吧。”声音很轻。

悠安转头看她。

白悠正低着头把薯片袋子口往里折，折得整整齐齐，像在叠一件衣服。

“怎么说也是条人命。”她把薯片放到茶几角落，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这才抬起眼看向悠安，“大过年的，总不能真的不管。”

悠安把手机重新贴到耳边。

“……地址。”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呼气，像是从胸腔深处缓缓松开的东西。

“谢谢。”沈惊澜的声音低下去，稳下去。他停了一瞬，又补了一句，“也谢谢白小姐，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给你添麻烦了。”

白悠弯了一下嘴角，没出声，转身去玄关拿外套。

“城东，翠微路和文华路交叉口往北，”沈惊澜报得很快，像在心里默念过很多遍，“到了打我电话，我出来接你。”

他又停了一瞬。

“这个案子……您做好心理准备。”

悠安挂掉电话，转身去看。

白悠已经把自己的鞋穿好了，站在门口。

“走吧。”她说，“我跟你一块儿过去。”

悠安点头。

窗外，第三挂鞭炮响了。

这一次近了很多，噼里啪啦的，把客厅里残留的那点沉默炸得干干净净。

「出发喽。」

……………

两人来到小区门口，与保安打了个招呼。

车停在小区门外不远的路边，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灯在薄暮里亮着，尾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白悠拉开后座车门，让悠安先上，自己绕到另一边。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鞭炮声被隔去大半。

暖气开着，皮革座椅的气味混着淡淡的车载香薰，悠安靠进背垫里，感觉后脑勺压上一个柔软的靠枕。

“去城东，过了文华路交叉口再往北开，到河堤那边。”

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头发剃得很短，后颈露出一截晒黑的皮肤。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悠安一眼，没多问，只应了声：“好的，大小姐。”

车子平稳地滑出去。

白悠在旁边系好安全带，侧过脸看窗外。

除夕下午的街道比平时空旷，路两旁的店铺大多拉下了卷帘门，偶尔几家还开着的，门口堆着红色的年货礼盒。

行道树上挂了些彩灯，还没到亮的时候，电线裸露着，像没来得及穿好的项链。

悠安闭上眼。

车载广播开着，声音拧得很低，主持人正在念听众点播的祝福短信，背景音乐是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放的曲子。

司机伸手调了一下频道，切成路况播报，大概觉得这个更有用。

白悠悄悄靠后悠安，在“她”耳边小声道：“所以，为什么要去河堤？”

悠安半睁着一只眼：“城东，翠微路和文华路交叉口往北，那是个郊区，打电话时，他那边有水声，再加上他报的地址——翠微路和文华路交叉口往北，那条路再往下开，就只通河堤了。”

白悠恍然大悟：“哦~”

饭桶的耳朵抖了抖。

「宿主好厉害。」

［……这是常识。］

出了城，路两旁的房子渐渐稀疏起来。

翠微路到了尽头，车子拐上一条没有铺装的土路，两侧是大片大片闲置的荒地，冬天的枯草伏倒在地上，被风梳成同一个方向。

再往前，能看见河堤了。

堤上种着一排杨树，光秃秃的，枝杈直直地戳向灰蒙蒙的天。

堤下是一条半干的河，水很浅，露出河床上一片一片的鹅卵石。

警戒线就拉在河堤下面。

黄色的塑料带在风里抖得很厉害，发出细而急促的声响。

几辆警车停在土路边上，车顶的灯沉默地旋转着，红的蓝的，在暮色里格外扎眼。

几个穿制服的人站在警戒线外围，缩着脖子，手里的对讲机偶尔发出一两声电流杂音。

司机把车靠边。

悠安推开车门，冷风裹着河滩上特有的腥湿气扑面而来，比市区硬得多。

白悠跟着下车，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顶上，缩了缩脖子。

饭桶从悠安身上跳下来，四爪刚沾地就打了个哆嗦。「好冷！」它又跳回悠安怀里，只露出半个脑袋，耳朵压得扁扁的。

悠安嫌弃的拿出纸巾擦擦它的爪子。

几个穿制服的人站在外围，沈惊澜也在其中。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战术夹克，收腰，立领，拉链拉到锁骨。肩肘处有暗色的耐磨面料，肩带上挂着一个便携记录仪，镜头盖开着。裤子是深灰色的工装裤，裤脚扎进半旧的黑色作战靴里，鞋帮沾着干掉的泥点。

他很年轻。五官收敛，眉骨的弧度止得恰到好处，鼻梁很直，嘴唇抿着，下颌收得很紧。

眼眶下面有一层淡青，不是岁月的痕迹，是缺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