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粉顺着剑尖沙沙的掉落,一声一声,刺耳异常,与大厅里众好汉抬着酒碗称颂公明哥哥的声音格格不入。
(5)裴宣弯下腰,捡起一片被砸碎的石碑残片。碎片尖锐的边角在他掌心划开一道口子,裴宣并没有扔掉残片,而是将它紧紧的握在手中。渗出的鲜血滴落在砸倒的石碑上,聚在“节”字凹槽里,那流动的血路,分外耀眼。
就在刚才,黑旋风李逵突然发疯,对着宋江大吼,叫嚷着要砍翻杏黄大旗,戴宗几人上前拉都拉不住。结果是粗旗杆上被刀斧砍了一道如某诗人尿出的浅浅坑,杏黄大旗依然在杆头高高飘扬。旁边的“忠孝节义”石碑连同背后的军令却被砸得粉碎。
“这黑厮素来如此无礼。”众人求情,一句无关痛痒的责备就将李逵高高拎起,轻轻放下。
裴宣用鞋子扫开碑座下酒坛碎裂的陶片,将圣手书生萧让新书的硬木牌埋进原本石碑的底座坑里。
“孔目,咱梁山忠义为先,此二字还得大些。”吴用扇子敲着。
“义(義)”字下方模糊一片,再也无“我”,隐约只剩一只瑟瑟发抖的“羊”。
(6)西北荒漠的黄沙中,我脚下踩到半截木牌,上面隐约有半个字“中”。我知道,这是当年裴宣埋下的从梁山带走的那截“忠孝节义”木牌。
沙尘里,我仿佛看见裴宣用他的双剑在沙地中掘着坑,一轮皎洁的月光照得古今大地纤尘毕现。裴宣双手捧着木牌,将“忠孝节义”字面朝上,规整的放在沙坑之中,月光如水,清洗着木牌面和世间一切。
有歌声在水波中荡漾,那是京兆府衙役常唱的调子。那旋律,我在北海边的沙滩上也听过,那时国际刑事法院某法官辞职后在沙滩躺椅上,喝着神仙水,透过墨色的玳瑁镜看海滩上的比基尼美女时吹的口哨。
黄沙漫过木牌,字迹慢慢的模糊,裴宣突然扯下腰间的官牌,一把丢进沙坑里。牌子上的獬豸纹泛着岁月的青绿色,一点一点淹没在历史的沙尘里,最终什么也没有留下。
是的,哪怕最厉害工匠刻下的字符,在岁月的磨蚀下,也会什么都不剩下。
(7)我看见裴宣蹲在青石上,双手伸进冰冷的溪水里用力的擦洗着手上的沙尘,可双臂上的擦红怎么也无法洗净。
我突然想起那句著名的话: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是啊,清水可以涤荡污浊。
可,如果这水本来就浊呢?亦或,这洗濯之人,本就不欲洗净呢?这世间,无论华夷,从来都不缺“非礼勿扶”“非接触式碰撞”“外貌缺乏施害吸引”等荒唐判例。
当然这世间也从来不缺风车骑士,比如裴宣,他们用律法做矛,刺向世道的脓疮,却始终无法刺破那隐藏在聚义厅的烛影里、沦为权术的规则假面。
当饮马川的溪流漫过埋碑的土堆,苔衣下的“忠孝节义”正点点化作春泥,蔓生出明春疯长的野草。被制裁的法官们藏起法袍,在强权下沉默,芦苇荡里新发的芦芽沾满律法的盐碱。
裴宣从溪边折来一支柳枝,插在埋木牌的沙坑旁。在北宋的残月映照下,那抹青绿恰似理想主义者的背影:身隐于江湖,却把希望的火种,丢进了后来人踏过的每道车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