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青铜镇纸斜斜的压在摊开的水浒传残卷上,铜锈味混合着墨香幽幽的钻入鼻孔。
打开的书页中,字里行间隐隐约约透出“权力”“规则”几个大字,在一片黑黑白白中间,张开着大口,仿似要吞噬世间的一切。两道灰暗的影子在獬豸纹里忽明忽暗交织纠结着,一会儿庄严无比,一会儿又邪恶昏暗。
梁山营寨,裴宣一直渴望成为公平正义的化身,可是在他的案头总会摆着两份相似的文书,一份墨色律法自己留存,一份朱砂寨规供公明哥哥宣读。
权力的河流始终奔腾不息,咆哮着卷走所有试图阻拦的碑石。千年的司法理想主义,在权力与规则的磨盘相互碾压里,被浪花扑在河滩上,碎成沙砾。北宋孔目裴宣解下官靴踏入饮马川的溪流,把律法书埋进青山。当代的法官将法袍叠进衣柜,辞职信里传出相似声“法律需要沉默的守夜人”。这些不肯弯折的脊梁都在寻找同一片归隐的芦苇荡。
我叫赛珍珠,在老家他们叫我平儿四八哥,我写了本书,名叫《我儿们啊不拉贼》,专门来介绍梁山好汉的故事。
(2)京兆府,衙门的獬豸石雕前,我看见一个身着玄色长衫、衣冠整齐的汉子正蹲在碑座前,一点一点细致的擦拭着石雕上的泥灰。片片铜绿从指尖掉落,落在北宋历史尘埃里,掀不起丁点的波澜。
石碑上的“忠”字被砸了一个坑,下面的“心”崩开模糊不清。他们告诉那汉子,那是天降碣石,砸破的石碑面。汉子试图修补好它,可是字破了,心崩了,无论怎么修改,裂痕永远都在那里,恢复不到原样。
那汉子正是“铁面孔目”裴宣。裴宣用竹刀从石碑缝隙中剔除一株青苔里的野草之时,手下送来份批文。那纸张的霉味里透着一股子血腥,裴宣望着纸张抬头处,宋头领写的那几个朱色大字,没有吭声。
“孔目,大头领说按通官匪判。”竹刀一震,野草劈断成两截。
他棱角分明的面上毫无表情,苍白攫瘦的手指死死的抠着那张黑白分明的纸,似乎是要把它抠破,揉碎,撕成粉末。可宋江那朱红色的批复,力透纸背,印在苍白的手心,是那么的醒目。
(3)草鞋踩在碎石路上,枷锁上沉重的铁链发出哗哗的声响。
裴宣静静望着被嵌入桥身那半截“忠孝节义”石碑,再也抬不动脚。草鞋里面,碎石屑似乎比任何时候都要磨脚。前行的道路上,最怕的不是巨石拦路,而是鞋子里面这些无时不在、怎么也抖不干净的碎石屑。
差役举起水火棍狠狠砸向裴宣,裴宣侧身躲过,棍子砸在碎石路面,溅起一股子灰石。鞋子里的碎石屑更多了。
有小碎石砸在铁链上,镣铐上掉下一片铁锈。我突然想起京兆府獬豸眼里的铜绿,不知道裴宣流放之前有没有把它们擦拭干净。或许,就算擦干净了,用不了多久,那里又会长出新的铜绿来。就像那株被他剔除的野草,春风春雨一来,又会遍地青翠。
残碑倒影在桥下水面,水面平静如镜,碑上的四个大字异常的清晰。差役砸起的石子掉落水中,波纹荡漾开去,四个清晰的大字瞬时又混沌一片。
(4)刚改名的忠义堂前,新挖出来的大坑泥土清新。听说,昨日夜里,一颗碣石从天而降,在聚义厅前砸出一个大坑。
石头上有天书文字,萧让刚好认识,那是梁山一百单八将名目。宋江据此给一众好汉排定了位次,并将聚义厅改为忠义堂。
今日,裴宣拿着他的大魔客离司双剑在坑底掘着土,试图找寻些什么证据。剑尖带出的土块上,混着北宋骨骸化成的泥土和现代尸骸烧化的骨灰,哪怕最精明的法医也无法将其分辨得清清楚楚。
坑旁的石碑上,金大坚新刻的“忠孝节义”四个大字,朱砂描就,分外耀眼。裴宣一边用脚将碑座底下的泥土踩实,一边在想这朱砂红里会不会有官军和喽啰们的血。我知道,他肯定不敢问出来。他也怕,要是问了,明天就会有人把他身体里的血全部掺进这朱砂红里。
裴宣握着剑尖,费力的在石碑背面刻着《梁山军令》。他早先去寻过金大坚,金大坚不肯刻,说字数太多,耽搁他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