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勾栏瓦舍,丝竹声声,那听似妖娆放肆的声响里实则藏着吃人的规矩。班主是咱的衣食父母,实则把咱当货物。唱什么曲、扮什么相、见哪个权贵,全由他说了算。
还记得初入行时,班主说,只要我签了那契约,就可以天天吃香喝辣、绫罗绸缎,过上公主般的生活。后来,我才知道,在他们的世界里,公主就是陪酒陪唱的小姑娘。
签约后,他逼我学那清纯戏码,说这样才讨权贵老爷欢喜,好换些银钱与资源。稍有不从,便是克扣月钱、禁演罚跪。
有时候演出,那些老爷们也会掷来赏钱,可那些个钱,都沾着男人们的龌龊心思。台下也会有喝彩声,里面藏着窥探的恶意。一旦被缠上,躲了是“不识抬举”,从了便落个“狐媚惑主”的骂名。
这世界,都是这些有钱男人的。美貌是咱唯一的资本,也是原罪,终究不过是权贵博弈、众人取乐的玩物。他们捧你时,你是掌上明珠;厌弃你时,唾沫星子将你淹死。
我是潘金莲,一个在勾栏瓦舍的泥沼里挣扎,被资本与男权牢牢捆绑的女伶。
(2)“漫折花枝当酒筹,醉来且放少年愁……”
我抱着琵琶站在勾栏后台,反复哼唱着新排的曲词,已磨出薄茧的指尖依旧被琴弦摁得生疼。
刘妈妈掀帘进来,随之进来的还有楼下新来的小妮子卖力翻唱着新抄的曲词:
“孤身立这勾栏台/喝彩声四面而来/心内千般感慨/青春逝不再/情怀已更改……”
刘妈妈手里攥着一卷烫金的金枝楼契书,脸上堆着笑比楼下的喝彩哄笑声还要灿烂:“潘娘子这身段唱腔,妥妥的老天赏饭,配上咱金枝楼的调教,不出旬月,定能成汴京顶流的角儿。”
我顶着新挽的云鬓,望着契书上“独家供奉”“人设绑定”字样,犹疑不定。刘妈妈从袖中摸出一支嵌珠金钗:“先给你添妆,月钱五十贯,另有看客打赏抽成……比你现在唱散场强十倍。”
钗上的珍珠映着烛光,晃得我睁不开眼。我太想摆脱日复一日唱散场的日子了。
没等细看附页的违约条款,我便按下了指印。
次日才知,刘妈妈口中的“人设”,竟是让我扮作“布衣孝媳”,与她指定的“炊饼郎”武大郎演一出“市井夫妻”的连台戏,日日在勾栏外搭台表演,吸引看客。
那支金钗,原是武大郎攒了半年炊饼钱换来的“投资”,而我,不过是刘妈妈打造“反差流量”的工具。
(3)秋雨连绵,打湿了勾栏外的戏台。
我裹着粗布衣裙,强装温婉给“丈夫”武大郎递炊饼,台下稀稀拉拉的喝彩声里,满是戏谑。
后台,武大郎小心翼翼递来一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品:“娘子,今日看客多给了五文赏钱,我买了块胰子,你擦手用。”他袖口磨出的毛边蹭过我的手,粗糙却温热。
我只觉恶心,虽说戏如人生。但演戏就是演戏,人生就是人生。人生不能演戏,演戏也不是全部的人生。这,明显不是我想要的戏路。
我偷偷翻出压箱底的戏服,想在深夜练几段昆曲。赶来的刘妈妈一把夺过戏服,奋力扯成一条一条。
“合约写得明明白白,‘全程配合人设’,你敢私改戏路,就得赔三千贯违约金!”
她的指甲掐在我胳膊上,留下红印。
“记着,流量为王。”
武大郎默默捡起破戏服,笨拙地叠好:“刘妈妈也是为你好,咱好好演,总能攒够钱……”
(4)九曲桥边狮子楼,西门庆的鎏金折扇敲着紫檀茶桌,目光黏在我刚卸下戏妆的脸上。
“潘娘子这手艺,不该困在炊饼铺。”他戴着翡翠戒指的手指划过我端茶的手心,冰冷而又温暖,我瞧见他指甲修剪得比刘妈妈还精致。
他是汴京最大的戏班东家,常来勾栏看我的戏。
我抖着嗓子说出“金枝楼的契书还有三年”。西门庆嗤笑一声,啪的打开折扇,展开的扇面扇出一阵幽幽的清香。
“跟我,让你唱昆曲、登大台、做名角,而不是扮村妇。”
茉莉花瓣在滚烫的茶水里打旋,合约上“流量分成”“戏路自主”的字样,让我心头发烫。可想到违约要赔三千贯,又心生不安。
西门庆似乎看穿了我的顾虑,淡淡道:“刘妈妈那边,我会‘周全’,你只需点头。”
他翡翠戒指的光芒,像极了勾栏里诱人的灯火,让我忘了脚下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