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晋颜在镇外一条浅溪边停下来,翻身下马,蹲在水边掬了一捧水,洗了脸上的血迹,反复洗了好几遍,直到水中不再泛出红色的涟漪。她抬起头,看着水里那张倒影,苍白消瘦,眼下一片青黑,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她看了很久,叹了口气,牵马朝下一个镇子里走去。
镇子不大,一条土路从东贯穿到西,两旁的铺面稀稀落落,有一半都关着门。门板上落着厚厚的灰,有些还挂着褪了色的布幌子,偶尔有一两个行人走过,低着头,脚步匆匆,像怕被什么东西追上,路边蹲着一个乞儿,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看见她牵着马,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像是连乞讨的力气都没有了。
李晋颜在街角停下来,看着那间挂着“成衣铺”招牌的铺子,门半掩着,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有没有人,她犹豫了一下,手里藏着饮血剑,推门走了进去。
铺子很小,光线昏暗,角落里堆着几匹落灰的布料,墙上挂着几件旧衣,都是寻常百姓穿的粗布衣裳,灰扑扑的,像是很久没有卖出去过。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听见门响,慢慢抬起头来,是一个老人,头发花白,脸上刻满了深深的纹路,他的眼睛有些浑浊,眯缝着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开口:“客官……要买衣裳?”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许久没有开口说话的生涩,李晋颜点了点头,走到柜台前,指着墙上一件灰蓝色的男装:“那件,多少钱?”
老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又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辨认什么,他走到墙边,将那件衣裳取下来,抖了抖上面的灰,拿过来放在柜台上。“这衣裳……不值几个钱,客官若是要,就拿了去吧。”
李晋颜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放在柜台上。“多谢老丈。”
老人看着那几块碎银,却没有接,“姑娘,你是一个人赶路吧?”
李晋颜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警觉。
老人没有追问,他转过身朝里间喊了一声:“老婆子,出来一下。
过了一会儿,门帘掀开,一个同样苍老的妇人走了出来,她的头发也白了,背有些佝偻,手里拿着一只没绣完的鞋垫,她看见李晋颜,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老人:“这是……”
“给这姑娘换身衣裳。”老人的声音很淡,“她这样出去,走不了多远。”
老妇人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走进里间,过了一会儿,拿出一只旧木匣,打开来,里面是些零零碎碎的物件——一把缺了齿的木梳,一面裂了缝的铜镜,还有一盒用得只剩底子的粉,她在李晋颜面前坐下来,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
“姑娘,你脸上太白了,路上不安全,得抹黑些。”
李晋颜闭上眼睛,任她摆布,她不知道这对老夫妇为什么愿意帮她。
“好了,”老妇人收回手,打量着她,点了点头,“像个逃荒的小子了。”
李晋颜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灰蓝色的男装已经穿在身上,有些宽大,袖子长出一截,她卷了两圈,才勉强露出手指。她的脸被抹成了暗褐色,眉梢也粗了一些,老妇人用烧过的柴枝替她描了描眉毛,让她看起来多了几分粗粝。
“多谢婆婆,”她站起身来,朝老妇人深深行了一礼。
老妇人摆了摆手:“去吧,趁天还没黑,路上小心,别走大路。”
李晋颜点了点头,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问道:“婆婆,你们……怎么还留在这里?这镇子都空了,你们为何不走?”
老妇人没有回答,她低下头,拿起那只没绣完的鞋垫,继续绣,老人替她开了口,“我们的儿子,也在外面,不知是死是活,我们走了,他回来,就找不到家了。”
李晋颜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两个字:“……会回来的。”
她没有再说别的,转过身推开门,走进了暮色里,门在身后合上,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她牵着马,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两旁的铺子一盏一盏地暗下去,她从镇子西头走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成衣铺的窗口还亮着一盏灯,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可她忍住了,她不能哭,她还要赶路。
李晋颜翻身上马,朝西策马而去。
蜀道之难,果然是诗里写的那样,李晋颜走了整整两个月,风餐露宿,风尘仆仆,身上的男装已经磨得发白,靴底磨穿了两双,脸上的灰褐粉末早就褪干净了,她的脸被风吹得粗糙了,嘴唇也干裂了,还好眼睛还是很亮。
李晋颜在城门口勒住马,仰头看着那面写着“成都府”三字的城门,看了很久,久到守门的士兵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她才回过神来,翻身下马,牵着马绳,一步一步走进城门。
城里街道两旁店铺林立,一家挨着一家,布幌子迎风招展,行人往来不绝,街道上传来叫卖声,李晋颜站在街口,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她恍惚起来,不知道该往哪里走,问了好些人,终于有个老汉指着城东一条巷子说:“黄将军就住在那条巷子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