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晋颜顺着那条巷子走到底，果然看见两棵老槐树，在门前撑出一篷浓绿的荫，门是朱红色的，漆面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色。

李晋颜想，我终于到了。

她走上台阶，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年轻的丫鬟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身后的马，有些迟疑地问：“您找谁？

李晋颜看着她，笑道：“我找你们黄将军，我是你们将军的夫人。”

丫鬟愣了一下，显然没有反应过来，她下意识地回头，朝院子里张望了一下，“夫……夫人？”她迟疑着重复了一遍，“我们将军……没有夫人啊，从来没有听将军说起过。”

李晋颜笑容加深，“那你进去通报一声，就说晋阳来了一个女子。”

丫鬟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权衡什么，转身进了院子，过了一会儿，她又出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管事模样的老妇人，头发花白，面容温和，看着她的眼神里带着打量和审视，“这位……”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称呼，“公子，你方才说，是我们将军的夫人？”

“是。”李晋颜看着她，目光平静。

“我们将军从未提过有家眷，你若是来投奔将军的，我可以替你通报，可你若是冒充的……”

李晋颜镇定道：“我也知道你们将军不会轻易跟人说这些事情，你进去跟她说：晋阳的人来找她了，她自然会知道我是谁。”

老妇人看了她片刻，疑惑道：“可是将军这几日不在城内，他去了城外军营，要过几日才回来，你若是不急，可以在府上住下来，等他回来。”

李晋颜的腿忽然有些发软，她靠在门框上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她已经等了很久，从晋阳到蜀中，等了很多个夜晚，也不在乎多等这几天了。

“好。”她说，“我住下等她。”

成都城外，锦江边上，军营扎了整整一片，白色的帐篷连成排，一切都显得紧张而有序。

黄玉砚的营帐在靠西的位置，她来蜀中不久，虽然颇受王建赏识，可在这座军营里，她仍是一个外人。她资历浅，年纪轻，又不肯逢迎那些老将，便难免处处受掣肘。

此刻帐中灯烛通明，围坐着的几位将领面色各异。

坐在主位对面的是王宗侃，此人四十余岁，生得虎背熊腰，一脸络腮胡须，说话声如洪钟，他是王建手下的老将，跟随王建征战多年，立过不少战功，在军中威望颇高。他性情粗犷，极重资历，最看不惯那些后生，尤其是黄玉砚这般姿容出众、举止闲雅的白面书生。

自从黄玉砚被王建亲自提拔，他就没给过她一个好脸色，今日议事，他更是处处与她作对，像是故意要在众人面前给她一个下马威。

“黄将军，”王宗侃靠在椅背上，目光不紧不慢地割过来，“你既来蜀地投奔大王，就该拿出些真本事来，你那套‘以静制动’的方略，说得倒是漂亮，可纸上谈兵谁不会？你打过几场仗？骑过几回马？我看你面白无须，身量瘦弱，怕是连刀都抡不起来吧？”

他话音落下，帐中响起几声低低的笑，附和的是旁边的几个副将，都是王宗侃带出来的老部下，自然站在他这边。

“王将军，”黄玉砚的脸色没有什么变化，声音带着她一贯的沉稳，“行军打仗靠的是脑子，不是力气，诸葛亮坐在马车之中，照样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王将军若是觉得力气大就能打胜仗，那大可去跟一头牛比划比划，何必在军帐里与我争论。”

帐中安静了一瞬，有人忍不住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像是想笑又不敢笑，王宗侃的脸色却沉了下来，他没想到这个文弱的年轻人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顶撞他。

“脑子？”他冷笑一声，“我看你是连力气都没有，才拿‘脑子’来搪塞，你这般文弱模样，倒像个唱戏的，不像是领兵打仗的料。”他把碗往桌上一放，“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帐中格外刺耳，“我问你一句实话——你究竟是不是真男人？”

黄玉砚在军中见过太多次这样的场面，为官处事一言不合这些人就用外貌羞辱她，她正要应对，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黄将军，你的夫人来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