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桁宁的车停在老宅门口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了。
老宅在双清市的老城区,独门独院,青砖灰瓦,院墙上的爬山虎已经绿了大半。
顾桁宁推开院门,院子里的海棠开了,花瓣落了一地,粉白色的,被风吹得到处都是。他绕过影壁,走进正厅。
麻将声先于声音传出来,清脆的、利落的碰撞声,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碰,九条。”顾方岚的声音。
顾桁宁站在门口,看到她坐在麻将桌东边的位置,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头发盘起来,用一支木簪别着。
她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摸牌的动作不急不慢。
对面坐着一个他不认识的中年女人,左右两边也都是生面孔,桌上放着筹码,不多,看来是娱乐局。
“妈。”顾桁宁叫了一声。
顾方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手上没有停,摸了一张牌,打出去,“回来了?”
“嗯。”
“厨房有汤,让阿姨给你盛一碗。”
“不用了,我来看外公。”
顾方岚点了点头,视线又落回牌桌上,她对家打了一张五万,她看了一眼,没碰,摸了一张牌,又打出去。
“最近忙不忙?”顾方岚问。
“还好,刚交了一个方案,这几天休假。”
“休假了也不在家待着,跑出去干什么?”
“外公的梅瓶在找人修复。”
顾方岚的手指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她没有问找谁修,也没有问修得怎么样,只是说了一句“你外公念叨好几天了,去吧”,然后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牌桌上。
顾桁宁没有立刻走,站在那里看着母亲打牌。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过她了。
八年了,她的头发还是那么乌黑亮丽,眼角的皱纹细微到看不见,可见保养得很好。
她的背挺得很直,坐姿端正,摸牌的手很稳,顾方岚察觉到儿子还没走,于是随口问了句:“你爸最近有联系你吗?”
“没有。”
顾方岚的手停了一下,把刚摸起来的牌放回去,端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你也没联系他?”
“太忙了,没空。”
顾方岚没有说什么,把茶杯放回去,重新拿起牌,打了一张出去。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顾桁宁注意到她打牌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点。
“你爸上个月来找过我一次。”顾方岚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他想把城西那块地拿下来,找我帮他搭线,我没答应。”
她顿了一下,“我跟他已经离婚五年了,他的事跟我没关系。”
离婚了五年,但官司打了三年。
“你去看看外公吧。”顾方岚说,“他在后院晒太阳。”
顾桁宁转身走了。
…………
后院,老爷子坐在藤椅上,腿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拿着一把紫砂壶,正在闭目养神。
阳光从海棠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斑斑驳驳的。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看到顾桁宁,笑了一下。
“来了?”
“外公。”顾桁宁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梅瓶在修了,修完就没有瑕疵了。”
老爷子点了点头,他把紫砂壶放在旁边的茶几上,看着头顶的海棠花。
“你妈在打麻将?”老爷子问。
“嗯。”
“她最近迷上这个了,天天打,我说她她也不听。”老爷子嘴上这么说,语气里却没有责怪的意思,“不过她高兴就好,以前太累了,现在能歇一歇,是好事。”
顾桁宁没有说话。
他知道外公说的“以前”是什么意思。
以前顾方岚要管公司的事,要管家里的事,要管顾桁宁的事,还要管沈成则的事。
她把自己绷得太紧了,紧到没有一刻是放松的。现在她离了婚,公司交给了职业经理人,重心放在了她自己身上。
“你妈这辈子不容易。”老爷子的声音很轻,“当年她嫁给你爸,我和你外婆都不同意。
不是嫌弃他穷,是觉得这个人太要强了,要强不是坏事,但他要的不是出人头地,是要压过所有人,这种人不适合你妈。”
顾桁宁听着,没有插话。
“后来他果然不满足,他想把顾家的东西都变成自己的。
你妈发现他在搞鬼,跟他吵了很多次,最后还是离了。”老爷子的语气很平,“她做得对。”
…………
爷孙俩就这么聊到了饭点。
晚饭时间,老宅的餐厅很热闹。
除了顾方岚和老爷子,还来了几个亲戚,顾桁宁的表姑、表叔,还有两个不认识的远房亲戚,说是来双清办事顺便看看老爷子。
圆桌上摆满了菜,顾桁宁坐在老爷子旁边,顾方岚坐在对面。
席间很热闹。
表姑在聊她儿子考上了什么大学,表叔在说他最近谈成了一笔生意,远房亲戚在夸老爷子身体好、气色好。
老爷子笑着应和,偶尔说两句。
顾方岚安静地吃饭,偶尔夹一筷子菜,偶尔喝一口汤,她不太参与那些话题,但也没有离席。
顾桁宁坐在那里,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味道很好,但他觉得少了什么。
他忽然想到池漾。
想到他独自坐在那张工作台前,一个人煮面,一个人吃。
胃疼的时候没有人给他倒水,颈椎不舒服的时候没有人帮他按。
他过年的时候可能也是一个人,甚至他一个人可能都不愿意过年。
顾桁宁放下筷子,“外公,我先走了。”
老爷子看着他,“不吃了?”
“吃饱了。”
顾方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只是说了一句:“路上开车慢点。”
顾桁宁站起来,推椅子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没有人注意到他走了。
他上车,发动引擎,驶出老宅的巷子。
车灯照亮了前面的路,他开得很快,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
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四十。
池漾应该还在工作室,这个点他不会吃饭,也不会休息,他可能在修梅瓶,可能在整理工具,可能只是坐在工作台前发呆,什么都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