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是一个人。
顾桁宁把油门踩得更深了一些。
他把车停在池漾家楼下,熄了火,上楼。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那扇深色的木门。
他抬手敲门,指节叩在木门上,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听得很清楚。
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三下,这次重了一些,门后终于有了动静,脚步声,不紧不慢的,然后门开了。
池漾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卫衣,头发有点乱,脸上有一层薄薄的红,他的眼睛有点迷蒙,看着顾桁宁,像是没认出来,又像是在确认。
“你怎么来了?”池漾的声音有点哑,比平时慢半拍,像舌头不太听使唤。
顾桁宁闻到了酒味,是啤酒的味道,淡淡的,混着池漾身上洗衣液的气息。
“你喝酒了?”顾桁宁的声音沉了下来。
池漾看着他,靠在门框上,“喝了一点。”
“你胃不好,喝酒?”
“你管我。”池漾转身往屋里走,没有关门。
顾桁宁跟进去,在茶几上看到了三个空了的易拉罐,还有一个开了没喝完的,茶几上没有菜,没有下酒的食物,什么都没有,只有酒。
池漾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那罐没喝完的啤酒,仰头喝了一大口。
顾桁宁走过去,把酒罐从他手里抽走。
“别喝了。”
池漾抬起头看着他,因为酒精的作用,他的眼睛红了,他看着顾桁宁,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手里的啤酒罐上,又从啤酒罐上移回他脸上。
“你有什么资格管我?”池漾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顾桁宁,你有什么资格管我?我妈都不管我。”
顾桁宁的手指在啤酒罐上收紧了一下,铝罐发出轻微的变形声。
“不对啊,我妈死了。”池漾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在自言自语,“我妈死的时候,你在哪?”
顾桁宁没有说话,但他握着啤酒罐的手指又收紧了一些,铝罐上出现了一个凹陷。
“我妈从楼上跳下来的时候,你在哪?”池漾的声音开始抖,“我一个人给她办葬礼的时候你在哪?”
顾桁宁蹲下来,蹲在池漾面前,把啤酒罐放在茶几上。
“你一个信息不回,一个电话不回。”池漾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那件皱巴巴的卫衣上。
“对不起。”池漾突然说,“我知道你被关在家里,我知道你没办法联系我,我不该怪你,但那时候……我真的很想听到你的声音。
哪怕一条消息,一个字都行,可是什么都没有。”
池漾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
顾桁宁的手抬起来,悬在池漾的头顶上方,停了几秒,然后收了回来。
“你该怪我的。”顾桁宁的声音很低。
池漾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都是我不好。”顾桁宁的声音在抖,“如果不是我,你不会退学,是我的错,我应该早点找到你。”
池漾摇了摇头。
“退学是我自己读不下去了。”
顾桁宁蹙眉,“你骗人。”
池漾竟然还在隐瞒他欺骗他。
池漾没作声。
“池漾,你还记得我们最后一面的时候,你跟我说了什么吗?”顾桁宁看着他。
池漾他当然记得,他没有一刻是不记得的。
那天在校门口,顾桁宁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他,他说“没什么大事,让我自己解决”。
顾桁宁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
顾桁宁说“明天我给你带牛奶”,他说“好”。
他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
他记得顾桁宁转身走的时候,阳光落在他的背影上,他自己就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想着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见他了。
“你说不是什么大事。”顾桁宁的声音哑了,“退学不是大事吗?我们说好要考一个城市的大学,你忘了吗?你说要自己解决,就是选择偷偷离开,跟我告别?”
顾桁宁感觉自己的耳朵都在嗡嗡响,“池漾,你根本没有把我放在你的未来里。”
池漾的眼泪无声地流着,他没有反驳,他坐在那里,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他自己的手背上。
顾桁宁看着他,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些积攒了八年的话,那些在无数个深夜里翻来覆去想过的话,到了嘴边全部碎掉了。
“你不是没有在我的未来里。”池漾的声音很小,小到差点听不到,“顾桁宁,你在我的每一步里。”
顾桁宁愣住了。
“但我不能赌你的未来。”池漾抬起头看着顾桁宁,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声音也发抖,“顾桁宁,我做不到。”
顾桁宁的眼睛也红着,他的手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发白。
顾桁宁伸出手,把池漾拉进怀里,他的手放在池漾的后背上,收得很紧,像怕他再跑掉。
池漾的脸埋在顾桁宁的肩膀上,眼泪打湿了他的大衣。
“池漾。”顾桁宁的声音闷在池漾的发丝间,“我的未来和你,我选你。”
这话像镇定剂,又像一颗突然爆炸的地雷,炸得池漾片甲不留。
池漾没有回答。他的手指慢慢松开了顾桁宁的衣领,从他肩膀上抬起头,退开了一些。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池漾的眼睛还红着,他的表情变了变,变得很平静。
“你走吧。”池漾的声音不大。
顾桁宁看着他,“池漾……”
“谢谢你今天来。”池漾低下头,不去看他的眼睛,“但是你先走吧。”
客厅里安静了,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变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慢条斯理地敲着什么。
顾桁宁蹲在茶几旁边,池漾坐在沙发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但那个拳头像一堵墙。
顾桁宁看着他的侧脸,那道疤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池漾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顾桁宁站起来,腿有些麻,他走到门口,换了鞋,拉开门。
池漾听着顾桁宁离开的声音,眸色暗了几分。
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屋外的喧嚣,也暂时隔开了两个分散八年的灵魂。
客厅里的时钟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滴答,滴答,每一声都敲在空荡荡的心上。
池漾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坐在沙发上,肩头还残留着顾桁宁怀抱的温度,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着淡淡的啤酒味,成了这方寸空间里最磨人的枷锁。
八年的隐忍,八年的求而不得与念念不忘,终究不是一句“我选你”就能轻易抹平的。
有些错过,是刻在时光里的疤,是命运埋下的劫,兜兜转转,相逢又对峙,靠近又疏离。
晚风穿过窗缝,拂过桌上空了的啤酒罐,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极了那些年,藏在心底没说出口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