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嗯。”
“忍着,这里太紧了,不按开以后更疼。”
池漾咬着牙没有出声。
顾桁宁的手在他肩膀上停留了几分钟,动作很慢,每一下都按在很准确的位置上。
池漾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放松下来的,也许是从肩膀开始不那么酸的那一刻,也许是他放弃了抵抗的那一刻。
顾桁宁松开手,退后了一步,“好了,每天按一次,一周左右能松一些。”
池漾低着头,耳朵红透了,“……谢谢。”
“不客气。”
顾桁宁回到对面坐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池漾重新戴上手套,继续工作。
他的手指很稳,但他的心跳从刚才开始就没慢下来过。
他不敢抬头,因为他知道顾桁宁在看他,那道目光和前几天一样,不重,不压人,但他现在觉得它烫。
中午,池漾放下工具去了厨房。
池漾还在想要不要煮面,顾桁宁就站在他身后问他:“有我的份吗?”
池漾无奈地说有。
吃完午饭,池漾站起来准备去洗碗,顺便收拾桌面然后继续工作。
他刚把碗端起来,顾桁宁就伸手接了过去。
“我来,你去睡一会儿。”
池漾愣了一下,“睡什么?”
“午觉。”顾桁宁的语气很平,“你从早上七点站到中午,不累?”
“不累。”
“你黑眼圈很重。”
池漾下意识地伸手摸了一下眼下,“……没有。”
“有,睡吧,碗我洗。”
池漾还想说你凭什么管我睡不睡午觉,但顾桁宁已经把碗筷收进了厨房,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盖过了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顾桁宁洗碗的背影。
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他想起很多年前顾桁宁在他家洗碗的样子,动作没有现在这么利落,但很专注。
池漾转过身,走到沙发旁边。
沙发还算大,摆在客厅中间,上面堆着几本修复类书籍和一沓图纸。
他把书和图纸搬到茶几上,坐下来。
他不想睡,但躺下之后,他忽然觉得确实有点累了。
不是身体累,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压着的、一直绷着的累。
他靠在沙发扶手上,闭上了眼睛,本来只想眯一会儿,但闭上眼睛之后,意识就往下沉。
他听到厨房水龙头关掉的声音,听到顾桁宁擦手的声音,听到脚步声从厨房走过来,在他旁边停了一下。
池漾不知道顾桁宁在看什么,他没有睁眼,也没有动。
然后他听到脚步声走开了,沙发另一头沉了一下,是顾桁宁坐了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谁都没有出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池漾闭着的眼皮上,橙红色的,暖洋洋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顾桁宁等了很久,久到池漾的呼吸从平缓变得绵长,从绵长变得均匀。
他偏过头,看着池漾的脸。
睡着的人不知道有人在看,眉头是松的,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看起来比醒着的时候软了很多。
顾桁宁的目光从他的额头移到眉骨,从眉骨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嘴唇,然后停在了左边颧骨的位置。
那里有一道疤。
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皮肤的颜色和周围的肤色融在了一起,只有凑近的时候才能看到那一道细细的、微微凸起的痕迹,从颧骨拉到耳垂旁边,像一条被时间磨钝了的旧伤口。
顾桁宁见过它。
八年前,告别的那天。
而顾桁宁隐隐感觉,那道疤似乎是因为他才有的。
他蹲下来,蹲在沙发旁边,视线和池漾的脸平齐。
阳光落在池漾的脸上,把那道疤照得很清楚。
顾桁宁伸出手,手指悬在离疤痕不到一厘米的地方,没有碰上去。
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池漾这些年照镜子的时候看到这道疤会想什么,不知道他会不会疼,会不会后悔。
他只知道,他欠池漾的,远比他以为的要多得多。
顾桁宁把手收回来,握成拳放在膝盖上。
他没有吵醒池漾,就那样蹲在旁边,看着那张安静的脸。
窗外阳光很好,行道树的影子投在玻璃上,晃了晃,又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