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我好?”顾桁宁看着沈成则,“为了我好,你就去威胁一个高中生?为了我好,你就逼他退学?”
沈成则的嘴唇动了好几下,“看来他对你很重要,可是你们都是男生!”
“那又怎么样!”顾桁宁打断了他,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入赘的自卑不代表我喜欢一个男生会自卑!”
沈成则愣住了,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在哆嗦,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扒光了衣服的人,所有他拼命藏了一辈子的东西被儿子当着妻子的面全都翻了出来。
“够了。”顾方岚开口了。
她走过来,站在顾桁宁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伸手把顾桁宁被风吹乱的头发拨了一下,动作很轻。
“桁宁,你先进去,这件事我来处理。”
“妈……”
“进去。”顾方岚的语气没有商量。
顾桁宁站着没有动,顾方岚看着他,又说了一遍:“进去,妈知道你受了委屈。”
顾桁宁转身走进房间,他没有把门关死,留了一条缝,他站在门后面,听到客厅里传来的声音。
“你去找过那个孩子?”顾方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沈成则没有说话。
“我问你话呢。”顾方岚的声音忽然大了。
“……是。”沈成则的声音很小,像是一个做错了事被抓住的孩子。
“你对桁宁做过的事我都知道。”顾方岚的声音在发抖,“沈成则,你是不是疯了?”
沈成则站在客厅里,低着头,像一个被审判的犯人,“我是为了他好,桁宁太不听话了。”
“为他好?”顾方岚的声音冷了下来,“你瞒着我做的这些事,哪一件是为他好?
你去找一个孩子施压,威胁他、伤害他,你把桁宁关在家里好几天,不让他出门,不让他上学,沈成则,你真是越来越有种了。”
沈成则抬起头,“我也是为了这个家。”
“你不是为了这个家,你是为了你自己。”顾方岚的声音忽然小了下来,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你在外面被人叫‘顾先生’,心里不舒服,就在家里充老大。
你对桁宁指手画脚,不是因为你是他爸,是因为你需要有一个人让你管教。
你入赘到我们顾家这么多年,还是放不下你那张脸。”
沈成则的脸白了,嘴唇哆嗦着,想反驳,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方岚闭上了眼睛,她靠在墙上,手撑着额头。
“方岚,我……”
“你闭嘴。”顾方岚睁开眼,看着沈成则,目光里没有任何温度,“这件事我会处理,桁宁那里,你以后不要再管他的事。”
“我是他爸……”
“呵……”顾方岚的声音不大,但很冷,“从他出生到现在,你什么时候真心教育过他?
他上什么学校,学什么专业,以后做什么,哪一件不是得听我的?你只是我的附属品,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
沈成则的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他站在那里,肩膀塌下去,像一下子老了十岁,他没有再说话,转身走进了书房,门关上了。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顾方岚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她站了很久,久到顾桁宁从房间里走出来,走到她身后。
“妈。”顾桁宁叫了一声。
顾方岚转过身,看着儿子。
他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站在她面前,像一棵终于长成的树,但她看到了他眼睛里的红血丝。
她的心猛得揪了一下。
“桁宁,妈妈对不起你。”顾方岚的声音很轻。
顾桁宁摇了摇头,“是我自己的事,你不用道歉。”
“妈妈会补偿那个孩子,给他转更好的学校。”
顾桁宁看着她,轻声说,“妈,我找不到他,哪里都找不到。”
顾方岚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顾桁宁的手,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凉凉的。
她记得他小时候的手是温热的、圆滚滚的,两只手就能握住,现在她握不住了。
“妈,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顾方岚松开手,点了点头,看着顾桁宁转身,她突然说:“桁宁,找不到就算了,有些人到了一定时候就是会离开的。”
顾桁宁走回房间,关上了门。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没有开灯,窗外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到。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支黑色钢笔,拔开笔帽,在纸上写了一个名字:
池漾。
墨水在纸上晕开了一个小点,像一滴凝固的泪。
他握着笔,很久都没有写下第三个字,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点点。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声音很轻。
他听着那个声音,把笔帽盖回去,把钢笔放回抽屉里。
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那支钢笔还留着,那个人不在了。
窗外雨势突然变得汹涌,天永远灰蒙蒙的,但雨总会停。
暴雨洗刷了整座城市,把所有的痕迹都冲进了下水道。
那个夏天的残影在雨幕中模糊、褪色,最终只剩下一把撑不开的伞,和一句被风吹散的“明天见”。
少年的告别总是这样,没有仪式,没有眼泪,像一场骤停的雨,你甚至来不及记住最后一滴落在脸上的温度。
他往东,他往西,两条湿漉漉的背影各自消失在各自的长街上,路灯把水洼照得发亮,却照不亮脚下的路。
很多年后他们才知道,那不是结局,只是暴雨与晴天之间,一段很长很长的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