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清市的春天来得迟。
三月了,风还是凉的,从江面上吹过来,裹着一股潮湿的水汽。
池漾站在工作室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手不自觉地按了一下胃。
又开始了,那种钝钝的、持续的灼烧感,从胃底升起来,像一团烧红的炭在里面慢慢地滚。
他已经习惯了,从抽屉里摸出一板胃药,抠了一粒干吞了,药片卡在喉咙里,苦味从喉咙蔓延到舌根,他皱着眉咽了两下。
工作室不大,是他三年前买的一个老平层,临街,闹中取静。
他把所有积蓄砸了进去,才把这间七十多平的屋子盘下来。
前面是工作间,后面隔了一个小房间放杂物,再后面就是他自己睡觉的房间,忙到太晚的话也不一定会回房间睡,就趴在工作间的桌上凑合。
工作间的墙上挂满了工具,镊子、刮刀、毛笔、喷壶、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
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宽大的工作台,台上铺着深色的绒布,此刻绒布上躺着一件刚完成的瓷器。
一件明代的青花碗,口沿有三道冲线,底部有一处磕缺,送过来的时候碎成三大块和若干小片。
池漾花了两周把它修好了,用传统工艺配了矿物颜料做旧,补缺的地方几乎看不出痕迹,冲线用树脂加固后也稳定了。
客户是省博物馆的一位研究员,老朋友了,这次是帮一个私人藏家送来的。
池漾用软布把碗包好,放进定制的盒子里,又检查了一遍泡沫填充,确定运输途中不会有问题,才盖上盖子。
手机震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介绍他这门生意的老朋友,叫周冶,在双清的古玩圈子里混了十几年,人脉广,消息灵。
池漾当初能在这行站稳脚跟,周冶帮了不少忙。
周冶发来一条语音:“池漾,元青花梅瓶,修不修?修我下午带人过去,方便不?”
池漾回了个“可以”。
又打字:什么年代的梅瓶?碎成什么样?
周冶很快回了:“说是元青花缠枝莲纹,碎成好几块,但碎片完整,没有缺失,你见了就知道。”
池漾把手机放下,去洗了手,开始收拾工作台。
刚完成一件大单,台面上铺了一层细灰,需要清理干净。
他用软布蘸了酒精,把台面一点一点地擦拭着,动作很慢,很专注。
这是他的习惯,每一件器物上工之前,台面必须是干净的,不能有灰尘,不能有杂物。
他的老师和他说过,修复师的手要稳,心要静,台面乱的人心也乱。
把这行做到第四年,他已经算是在双清的古玩修复圈子里站稳了,不是什么大师,但经手的器物没有出过差错,回头客越来越多。
圈内人提起“怀宁工作室”的池漾,都知道他手艺细、工期准、价格还不会抬太狠。
却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年纪轻轻就离开老家独自在异乡打拼。
胃又疼了一下,池漾皱了皱眉,手按着胃部,等那阵灼烧感过去。
这几年胃病越来越严重了,吃饭不规律是主因,工作忙起来经常忘记吃,想起来的时候已经疼得没胃口了。
周冶说过他好几次,说胃是要养的,你年纪轻轻真不怕死。
池漾笑了一下,没接话。
他怕的东西里不包括死。
十五点三十二分,门铃响了。
池漾正在整理工具柜,听到铃声,放下手里的镊子,走过去开门。
他拉开门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惯常的、面对客户时的礼貌表情,嘴角微微上扬,不冷淡,但也算不上热情。
门外站着两个人,前面一个是周冶,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笑眯眯的。
“池漾,客人给你带来了。”他侧过身,露出后面的人。
池漾的目光从周冶身上移开,落在第二个人脸上。
那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手里提着一个很大的锦盒。
他的头发比高中时短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更分明了,整个人比少年时宽了一圈,不是胖,是壮实了,但那双眼睛没有变,很亮,很沉,像冬天的湖面。
顾桁宁。
池漾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攥紧了,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呼吸停了一瞬。
他松开门把手,侧身让开门口,声音尽量和平时一样,“请进。”
顾桁宁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很短,然后他移开了,环顾了一下工作室,像每一个第一次来的客户一样。
“麻烦你了。”顾桁宁说,客客气气的。
“应该的。”池漾说。
周冶在旁边介绍起来:“池漾,这位是顾桁宁顾先生。
顾先生,这就是怀宁工作室的创始人,别看他年轻,手艺在双清排得上号。”
池漾点了一下头。
周冶又看向顾桁宁,等着客户和修复师之间来一轮客套话。
但顾桁宁没有客套,而是看向池漾,眼底意味深长,语气有些挑逗的意味:“怀宁?”
池漾感受着自己剧烈的心跳,看哪都不是,只能尴尴尬尬地问顾桁宁手里提着的应该就是要修复的物件吧?
顾桁宁挑了挑眉,然后把锦盒放在了工作台上。
池漾走过去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堆瓷片,用气泡膜一层一层地裹着,包得很仔细。
池漾戴上手套,一块一块地把碎片取出来,在工作台上排列拼接。
他做得很快,但每一片都放得很准,像已经在脑子里拼过很多遍了。
碎成十几片,大的有巴掌大,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但所有的碎片都在,没有缺失,釉面几乎没有损伤。
“元青花缠枝莲纹梅瓶,胎釉没问题,碎片完整,可以修复,工期大概一个月。”池漾的声音很平,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能修到什么程度?”顾桁宁站在工作台对面,隔着两米的距离。
“上架级,补缺的地方做旧处理,肉眼看不出修复痕迹。”
顾桁宁点了点头,“好。”
周冶拍了拍顾桁宁的肩膀,“我就说了吧,池漾的手艺你放心,双清能修元青花的不超过三个,他算一个。”
“嗯。”顾桁宁的目光又落在池漾脸上,停了一下,“听说怀宁工作室的修复师很年轻,技术很好,没想到这么年轻。”
池漾低着头整理碎片,没有接话。
他的手指很稳,把碎片按位置排好,用标签标了序号,拿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存档。
“要不要看看我其他的修复案例?”池漾问,语气很公事公办,“工作间那边还有一些成品,可以给你参考一下修复效果。”
“好。”
池漾带他走到工作间的另一侧,那里有一个展示架,上面摆着几件修复完成的老瓷器:一件宋代的龙泉窑青瓷碗,一件明代的青花盘,一件清代的粉彩瓶。
池漾一件一件地介绍,用的是那种标准的修复师口吻:年份、窑口、破损程度、修复方案、工期。
顾桁宁跟在他后面,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个专业问题。
一切都像在谈一笔普通的生意。
周冶在旁边插话:“你要不看看他怎么做现场修复?正好他这边有一件刚收的残器,可以让他现场演示一下,小件,不费什么功夫。”
池漾看了周冶一眼,周冶对他挤了一下眼睛,意思很明确。
人家是贵客,你别冷场。
池漾没有拒绝的理由,从库房里取出一件残破的清代粉彩盘,放在工作台上,打开台灯,铺好绒布,戴上手套。
他拿起工具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有点颤。
他立马调整,坚决不分心。
用毛笔蘸了清水,将断口的灰尘清理干净,动作很轻柔,台灯的光落在他手上,把那些细小的动作照得很清楚。
镊子夹着碎片,在断面上试了三次,才涂上专用的修复树脂,对接、固定、微调,每一步都很慢,每一步都不出错。
周冶在旁边看着,满意地点了点头。
顾桁宁也在看。
池漾不知道他的目光落在器物上还是落在自己手上,他不想去分辨,他只是低着头,做他该做的事。
二十多分钟后,他把拼合的部分放回工作台上,用胶带固定,等树脂干透。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多余的动作。
“大致就是这样。”池漾摘下手套,语气和之前一样,“大件需要的时间更长,步骤也更复杂,具体修复方案我后面让周冶发给你,价格的话……”
“你定就行。”顾桁宁说。
池漾看了他一眼,很快又移开了,他把粉彩盘收好,洗了手,“行。”
周冶看了看手表,“那今天就到这儿?后续让池漾出个方案,你们再约。”
“好。”顾桁宁说。
周冶突然想到什么,“你们加个联系方式得了,好方便对接。”
空气安静一瞬,还是顾桁宁率先拿出手机,池漾回过神也拿出手机。
两人全程没有任何交流的加上了好友。
几人一起往门口走。
顾桁宁提着那个空锦盒,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回头看了池漾一眼。
池漾站在工作台旁边,手插在口袋里,回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都没有说话。
“再见。”顾桁宁说。
“慢走。”池漾说。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
池漾站在原地,听着那个声音一点一点地变小,直到完全消失。
他慢慢走到工作台前,撑着桌沿,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肋骨要断了。
他没有抖,但他的胃开始翻涌,不只是疼,还有那种绞着的、拧着的感觉,他蹲下来,抱着自己的胃,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想起刚才顾桁宁站在门口回头的那个眼神。
大衣领口微微敞开,和十六七岁的时候不太一样了,不是那种单薄的、少年感的瘦,是成年人的瘦,肩膀更宽了,下颌线更利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