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漾慢慢地站起来,他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按在脸上伤口处,纸巾很快被血洇红了,他又抽了一张,叠了两折,再次按住。
…………
池漾走出咖啡厅的时候,暴雨已经落下来了。
他没有伞,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大到看不清对面的街道,雨砸在他脸上,伤口被雨水冲得刺骨的疼。
他没有去挡,没有跑,就在雨里走着,校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到骨头里。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雨小了一些,池漾正要拐进去,楼下的王阿姨撑着一把伞跑过来,脸色很急,“小漾!你可回来了!你快回家看看,你妈她……”王阿姨没说完,池漾已经冲了进去。
他跑到楼下,抬头一看,阳台上有一个纤瘦的背影,是文珍。
池漾跑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他大步往上跑,校服在滴水,每跑一步水就从裤腿上甩下来,到了家门口,他赶紧冲进去。
天还没彻底暗下去,屋里没开灯,但阳台的门开着,风灌进来,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外面的路灯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灰白色的光,书包从他肩上滑下来,落在地上,池漾看到了阳台上的人。
文珍坐在阳台的边缘,双脚悬空,她面对着他,手扶着栏杆,她的头发被风吹得乱成一团,穿着一件旧毛衣,脚边放着一把椅子,歪在地上,她就坐在那里,身体微微往后倾。
池漾感受到自己的腿开始发抖,他一步一步走过去,却被文珍逼停。
“你不要过来!”
“妈…!”
文珍没有动。
“妈,你下来,你下来好不好?”
文珍看着池漾,路灯的光照在她的背面,她的眼睛红红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她看着池漾的脸,看到了他脸上的伤口,血还在往下淌。
“小漾,你的脸怎么了?”
池漾伸手摸了一下伤口,满手的血,“没事,不小心碰的,妈,你下来,外面冷。”
文珍没有下来,她看着池漾脸上的血,看了很久,“小漾,妈妈对不起你。”
“妈,你先下来,你下来再说……”
“你听我说完。”文珍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说得很飘,“妈妈对不起你,
可是这么多年,我没有一天不痛苦。
你小时候,我没有保护好你,你爸打我们的时候,我只能把你塞进衣柜里,我是一个没用的妈妈。”
池漾的眼角逐渐湿润。
“后来他死了,我以为一切都好了,可是池蒋的那些亲戚,他们发消息骂我,打电话骂我。
他们把池蒋的无能和拖累全部怪在我头上,凭什么!”
文珍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风吹散了又捡起来。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去,我没有地方可以去,我连这间屋子都出不去了,我不要看见他们的眼睛,我不要……”
“妈,你别说了。”
“让我说完!”文珍的声音忽然大了,又很快小了下去,“你什么都知道,可你不怪我,我更难受。
我宁可你恨我,可是你不,你什么都不说,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
我看着你每天去上学、去打工、回来给我做饭、给我熬粥,你才多大?你才应该是被人照顾的年纪。”
“小漾,妈妈知道错了。”文珍靠着栏杆,仰起头看着天,“活着太累了,每天醒来就要想起那些事……我很久都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池漾跪了下来,膝盖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声音几乎是恳求,“妈,我们以后不提这些事了,我不读书了,我找个工作,挣很多钱,我们搬走,搬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你说去哪就去哪。”
“你还小,不能放弃读书。”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不要替别人扛,你值得很好的生活。”
“妈,你不要再说了……”
文珍看着他,眼泪流了满脸。
“我没有别人了。”池漾的声音碎了,“妈,我只有你了。”
“小漾,妈妈走了,你不要怪妈妈。”
最后一句话说完,文珍毫不犹豫地往后倒去。
池漾看到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不算笑,那是绝望尽头最后的一丝温柔,她整个人向后倾去,衣角被风吹起来,像一片落叶,像一张被风吹走的纸,像她活着的时候一样轻。
“妈!!!”
池漾冲过去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抓到,阳台边缘是空的,粗粝的毛线从指尖划过,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他趴在阳台边缘往下看,楼下那块水泥地上多了一个人,小小的,蜷缩着,那件旧毛衣被风吹起来,有红色的东西从她身下慢慢地漫出来。
池漾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楼的,也许是跑,也许是摔,到楼下的时候,文珍的周围已经围了几个人。
王阿姨蹲在旁边,手捂着嘴,不敢上前,有人在打电话叫救护车,有人在喊。
池漾推开人群,跪在文珍旁边,雨水灌进他的领口,冷得他全身发抖。
文珍的眼睛闭着,脸白得像纸,她的嘴角有一点血迹,被雨水冲淡了,头发散在地上,混着雨水和泥。
池漾把她抱起来,把脸贴在她的脸上,冰凉的。
“妈……你也要离开我……”
文珍的眼睛闭着。
池漾抱着她,跪在雨里,雨落在他脸上,混着血,混着泪。
文珍身上旧毛衣的味道,混合着洗衣液、雨水,让他想起很多年前文珍把他从衣柜里抱出来的时候,也是这个味道,明明味道还是鲜活的,可人就是不在了。
池漾怎么能忘了,妈妈其实一直都是一个很脆弱的人。
远处的救护车声音越来越近,红蓝相间的灯光在雨夜里闪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