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灯还是那么亮,白炽灯,和那天文珍住院时一模一样。
池漾坐在手术室门口的椅子上,校服还没干透,贴在身上冰凉凉的,脸上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结了一条暗红色的痂,从左颧骨拉到耳垂旁边。
护士给他贴了一块纱布,他没摘。
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看着他,那个目光池漾见过,在电视上,在别人的故事里。
当它真真切切地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他觉得那目光比沈成则的任何一句话都重。
“病人头部遭受重创,我们尽力了。”医生顿了一下,“请节哀。”
池漾点了点头,他没有哭,眼眶是干的。
他站起来,站得有点不稳,扶了一下墙,跟着护士去办手续,签字、填表、交材料,和那天办住院手续的流程差不多,只是这次的名字旁边多了一个“死者”的标注。
工作人员问他“遗体是火化还是运回老家”,他说“火化”。
又问“家属签字”,他签了,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床,白色的布单盖着一个人形,小小的,缩着的,像她活着的时候缩在床角的样子。
他想掀开再看一眼,护士说“不方便”,他没有坚持,转身走了。
到家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池漾换了鞋,走到文珍房间门口,门开着,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床头的小灯还亮着,暖黄色的,照在空荡荡的床上。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得端端正正,像没有人睡过一样。
床头柜上放着几个药瓶,瓶身上贴着白色标签,字很小。
池漾走过去,拿起一个药瓶,借着灯光看标签上的字:盐酸舍曲林片,用于治疗抑郁症。
又拿起另一个:□□,用于焦虑症。
再一个:米氮平片。
瓶瓶罐罐,排了半个床头柜,有的已经空了,有的还剩大半瓶。
他在床边坐下来,把那些药瓶一个一个拿起来,看了标签,又放回去。
他又看到抽屉半开着,伸手拉开,里面是一沓纸,医院开的诊断证明,日期从很多年前开始。
最早的一张已经发黄了边缘,上面写着“重度抑郁症伴创伤后应激障碍”,后面还有好多张,时间跨度很大,池漾一张一张地翻,最早的那张日期他刚上小学,他想了想,那时候池蒋刚死不久。
他终于知道文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那些年,不是不想出来,是出不来,那些药瓶、那些诊断书告诉他,她病了,比他以为的要早得多,也比他以为的要重得多。
池漾把那些纸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回抽屉里,又把药瓶一个一个摆回原来的位置,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得端端正正,他站起来,把床头的小灯关了,房间暗了。
他站了一会儿,走出去,带上了门。
葬礼在三天后,殡仪馆的走廊很长,灯是白色的,照得人的脸发青。
整个葬礼很冷清。
他没有申请那些告别仪式,最后只选了一个很便宜的骨灰盒,深褐色的,木头纹路很普通,也不光滑。
池漾把骨灰盒抱在怀里,轻的,比他想象的要轻得多。
外面天灰蒙蒙的,没有下雨,也没有太阳。
他站在殡仪馆门口等公交车,旁边有人在哭,有人在安慰,有人捧着鲜花,只有他一个人,抱着一个很便宜的骨灰盒,没有花,没有哭。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把骨灰盒放在旁边的座位上,车上人不多,有人看了他一眼,又移开了。
到家之后,池漾把骨灰盒放在文珍房间的床头柜上,旁边是那个旧相框,再就是那些药瓶。
…………
从办公室办完退学手续出来的时候,池漾在教学楼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此时正是上课时间,走廊上空空的。
他听到教室里老师讲课的声音、学生回答问题的声音、翻书的声音,他站在二楼走廊的窗户前,看着操场,他无法控制地想起顾桁宁。
他很久没有见到顾桁宁了。
池漾低着头,走下楼梯。
放学池漾趁没人的时候去教室收拾桌子。
他没有告诉贺远,也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怕遇到贺远会不知道说什么。
桌肚里还有几本课本、一个笔袋、那张数学复习计划表。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放进书包里,动作是放学整理东西以来最慢的一次。
背着书包走出校门的时候,他听到身后有人叫他。
“池漾。”
伴随着剧烈的心跳,他转过身,顾桁宁站在校门口,穿着深灰色的校服外套,头发长了一点,整个人瘦了一圈。
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干,但他的眼睛还是那样,很亮。
池漾愣住了。
他想过很多次再见到顾桁宁会是什么样子,但没有想到会是今天,在他办完退学手续、准备离开这个城市的今天。
“你回来了?”池漾的声音有点哑。
顾桁宁走过来,在池漾面前停下,他看到池漾脸上的纱布,眉头皱了一下,“你的脸怎么了?”
“没事,不小心碰的。”
“碰成这样?”